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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25)佛殿时光

第五章 围城之战(25)佛殿时光 (第2/2页)

他的语气轻快,像一位正在布置新家的管家。但布林德知道,杨希真是在给他空间,给他时间,让他处理自己的“鲠在喉“。
  
  杨希真随后把两人行李物品都搬过来。
  
  行军床是标准的美军野战床,铝制框架,帆布床面,折叠后像一把巨大的尺子。他把两张床并排安置在须弥座后面,那里是佛像的阴影最浓重的地方,也是最隐蔽、最安静的地方。床头朝向东方,脚不对着佛像——他记得果骠的规矩,虽然他不信佛,但尊重是必须的。
  
  左右两侧回廊放上竹桌椅。
  
  竹桌椅是从机场营地“借“来的——实际上是杨希真从一堆废弃物资里翻出来的。桌子是圆形的,四条腿用麻绳绑扎,桌面已经开裂,但还能放东西。椅子是竹制的折叠椅,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疲惫的叹息。这些留作两人日常工作空间——布林德的报告、杨希真那些永远发不出去的家信。
  
  佛像正前方的石供桌正好可以摆上棋盘。
  
  供桌是黑色花岗岩的,桌面平整,边缘有莲花浮雕。原本上面应该摆放着香炉、烛台、供品,但现在只剩下一些干涸的蜡渍和香灰。布林德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副国际象棋——那是他在北非时从一个被俘的意大利军官手里赢来的,棋子是象牙的,棋盘是胡桃木的,边角有精致的铜包边。
  
  “没事两人便可对弈,“杨希真说,把棋盘摆在供桌上,黑白格子在佛像的注视下显得格外鲜明,“你执白,我执黑。输的人负责明天的早餐。“
  
  布林德发现须弥座背后有个小小的隐蔽储藏室。
  
  那是石台与墙壁之间的缝隙,被一块活动的石板遮挡。缝隙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但里面出人意料地深,能放下两个标准军用行李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带着霉味的香灰气息,像某种被遗忘的、古老的记忆。
  
  于是他便把他的密码箱取出塞了进去。
  
  密码箱是黑色的铁皮箱,上面有一把四位数密码锁。里面装着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比金银更珍贵的东西。他把箱子推进储藏室的最深处,用一块帆布盖住,然后退出,把活动石板复位。
  
  从正面看,须弥座完好如初,没有任何缝隙。
  
  收拾间隙,通信兵已从西机场牵来连接临时指挥所的电话线。
  
  电话线是那种黑色的、裹着橡胶皮的军用电缆,沿着棕榈林的边缘铺设,用木桩固定在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穿过红褐色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通信兵是个年轻的德州小伙子,名叫比利。
  
  “线路测试完毕,长官,“比利说,把电话机放在竹桌上,“可以接通梅里尔指挥所、亨特指挥部、以及机场塔台。外线需要转接,暂时不通。“
  
  梅里尔还把此前空运过来配给自己的威利斯指挥车借给布林德。
  
  那是一辆橄榄绿色的吉普车,车门上喷着“USA“和一颗白星,车顶加装了帆布篷,后座改装成可以放置地图和电台的平台。威利斯是这场战争里最常见的车辆,简单、可靠、能适应任何地形,像一位沉默而忠诚的老兵。
  
  “方便你往返,“梅里尔在电话里说,声音虚弱但温和,“我暂时用不上。心脏不太好,医生不让我乱动。“
  
  他还送了两人各***枪防身。
  
  那是柯尔特M1911,.45口径,美军****,握把上缠着防滑的胶带。布林德把枪插在腰间的枪套里,感觉那块金属贴着髋骨,像一块冰冷的、沉默的护身符。
  
  午后,布林德安顿下来。
  
  他坐在竹椅上,补录完H纵队攻下西机场的详细经过——那些数字、时间、地名、以及他尽量客观的战术评估。然后,他登记好美军阵亡人员名单:威尔逊、鲁本斯(重伤,尚未确认死亡)、吉姆、以及另外十一个他记得住名字和记不住名字的年轻人。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块石头,沉在他的胃里。
  
  见外面还下着雨,他先靠在竹椅上抽完支烟。
  
  那是骆驼牌,最后一包了,烟纸有些潮湿,点燃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烟雾在佛堂里缭绕,上升,被穹顶的裂缝切割,然后消散。他望着佛像,望着那道锯痕,望着金漆剥落的右臂,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对话的冲动。
  
  “你见证过多少?“他低声说,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比我多,还是比我少?“
  
  佛像沉默。降魔印和禅定印保持着永恒的姿势,既不回答,也不评判。
  
  而后,他拨通梅里尔指挥所电话。
  
  电话是那种老式的、需要摇动手柄的军用电话,转盘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他摇动手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然后对着话筒说:
  
  “梅里尔指挥所,布林德。请接弗兰克。我想邀请两位老伙计,等晚些雨停了,来参观我的新居所。这里有佛像,有棋盘,还有我从机场仓库里'借'来的半瓶威士忌。“
  
  他试图让语气轻快,像一位正在举办沙龙的主人。但电话那头非常嘈杂。
  
  不是正常的指挥所背景噪音——不是电台的静电声,不是打字机的咔哒声,不是参谋们的低声交谈。而是一种混乱的、压抑的、带着某种金属撞击和人体**的嘈杂。像一场正在发生的、尚未被报告的灾难。传来却是亨特沉重的声音。
  
  “拉姆斯,“亨特说,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颤抖,“出了状况。你最好赶紧过来一趟。“
  
  布林德心一紧。
  
  那种紧缩像一只手,突然攥住他的心脏。他想起昨天亨特的质问,想起自己闪烁其词的辩解,想起那句“后续支援部队和装备跟着就运过来“的谎言。他想起外甥——如果“出了状况“指的是K纵队,如果金尼逊的失联不是因为迷路而是因为……
  
  他放下电话。
  
  竹桌上的棋盘还摆在那里,黑白棋子尚未移动,像一场尚未开始的、永远暂停的战争。佛像在烟雾中沉默,降魔印和禅定印在漏雨的穹顶下保持着永恒的姿势。
  
  “杨,“布林德喊道,声音嘶哑,“走。回机场。“
  
  他抓起军帽,抓起枪套,抓起那把还温热的柯尔特。杨希真从回廊的另一端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战法》,脸上带着疑问。
  
  布林德没有解释。他冲出佛堂,冲进雨幕,冲向那辆威利斯。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像某种缓慢的、无效的洗礼。
  
  威利斯的引擎在雨中轰鸣,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布林德踩下油门,车轮在湿滑的石砖上打滑,然后咬住地面,向前冲去。棕榈林在两侧后退,像一群沉默的、佝偻的老人,望着他消失在雨雾中。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那座红砖佛塔里的宁静——那种他刚刚发现的、刚刚渴望的、刚刚以为可以拥有的宁静——已经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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