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她不会认输 (第2/2页)
如果贺天然的记忆中,把温凉替换成了自己,那麽在上次催眠之後他不来找自己,也没主动联系,反而就显得正常了。
随着余闹秋猜想的深入,那个最开始的念头也自然而然在脑子里浮现出来。
看来在贺天然心里,曹艾青的比重,要比温凉更重一些?
以前余闹秋有这样的想法或猜测,只能靠男人流露出的表现作为判断标准,但现在不同了,当记忆无端被替换,一段被攫取来的因果就摆在眼前,自然就没了那种感同身受後的共振与珍视,现在余闹秋,甚至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追问:
「所以在你心里,曹艾青比『我』还重要?」
餐厅里的爵士乐还在低低地吹着,落地窗外的脱墨江上,一艘观光船正缓缓驶过,船身上的彩灯把水面染成一片斑斓,但贺天然的眼睛没有离开「她」。
「你问这个……」
贺天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被戳中痛处之後才会浮现的苦涩:
「是还在怪我?」
这时,侍者静悄悄地来到二人身边,手里捧来了余闹秋存下的酒,为二人斟满。
那是一瓶香波慕西尼。
说来奇怪,这种葡萄酒以前被贺天然拿来形容余闹秋这个女人,但现在两人却要就着同样的酒,让贺天然去回答关於另一个女人在他心里,是否更加重要的艰涩问题。
其实为求稳妥,余闹秋不应该在这种时刻,拿出一些与自己有关联的东西,因为这会在贺天然的潜意识里,强调区分出自己与他记忆之中那个形象的不同之处。
但余闹秋还是拿出来了。
为了测试贺天然心里的固有印象当然是理由之一,至於更多的……
或许是在自己成为某个人替身之前,她也不想完全把自己以往留在贺天然那里的痕迹给彻底抹去?
又或许,她想加强这种味觉上的刺激,从而在贺天然那段被替换的记忆里,增添一些属於自己的东西?
这其中,更多的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这种情绪,恐怕连余闹秋自己也不见得能说清楚了。
「怪你?我没资格怪你……」
我甚至都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
余闹秋在心里补充了如此一句,可在贺天然心里,这句没资格,又是另一番滋味……
女人端起酒杯,宛若自嘲一般地,给自己的问题加码:
「我只是好奇,你我一同经历了那麽多,旅行、雪山、陌生人游戏、还说什麽为了完成我的夙愿,但最後还是比不上曹艾青在你心里的位置吗?为什麽?凭她先认识你?还是凭她一直都待在你身边?」
贺天然沉默了。
不是他被问住了,更不是那种没话说的沉默,而是一种话就到了嘴边,但不知道该不该让它出来的梗塞。
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高脚杯的杯脚,转了半圈,停下;又转了半圈,又停下,最终吐出一句:
「……你好像,从来没拿自己跟她比过,这是第一次。」
「怎麽?难道『我』不该问吗?」
余闹秋蹙着眉头,对方的这个回答让她莫名有些恼火,她只是问出了自己的一个疑惑罢了,她不相信温凉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贺天然摇摇头:
「不,你……该问,但是……但是……」
「但是什麽?」
「但你是一个从不会认输的人呐……」
余闹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话比任何结论都重。
贺天然没有说曹艾青更好,也没有说曹艾青更早,更没有说曹艾青付出了更多,他说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他在说,他现在对面坐着的,应该是一个什麽样的姑娘……
余闹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刚才到现在,她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替「温凉」在说,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在替一个不会低头的女人,满脸嫉妒地问着男人:
「我为什麽比不上她?我在哪里输的?我是从什麽时候开始输的?」
而这些问题,本身就违背了温凉这个人的底色,所以贺天然才觉得奇怪吗……
「你……今天不太一样。」
果然,贺天然没有停。
余闹秋把酒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消化掉那一秒的停顿:
「哪里不一样?」
贺天然笑了笑,像是在脑子里翻到了一页很旧的日历,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怀念:
「以前你爬上了玉龙雪山,放眼四周全是雾,你当时恨不得重新蹚出一条穿越云层的新路来。还有我们玩乐队,有人说女生弹不了主音吉他,你好好当你的主唱就好,但你练到手指头全是血泡,第二天裹着创可贴照样上台。
你从来不在意别人怎麽说你,但你在意,你真的很在意你不比任何人差这件事……
你太聪明了,你想知道什麽答案你自己都能推出来;但你不问,是因为你觉得问了就等於认了,认了就输了,你这个人,什麽都肯做,但就是不肯输。」
余闹秋听着,表情始终没有变。
但她眼神里的某些东西变了,那是一种很复杂,被某种情绪触到之後的松动。
不是因为这些话说得对……
是因为这些话说的是温凉。
哈~
余闹秋心里笑了一声。
那个她咬牙切齿的戏子,从大学到现在,从舞台到银幕,从小有名气到全网骂名,再到如今的当红花旦……
温凉是哪种女人呢?
就是那种你可以讨厌她、你可以在背後骂她、你可以说她不择手段说她野心太大说她不懂收敛,但你就没办法说她是个不骄傲,没有锋芒的女人。
贺天然记忆里那个跟他一起玩乐队、爬雪山、玩什麽陌生人游戏的人,从来就不是在米其林餐厅里端着酒杯问他什麽「曹艾青是不是比我重要」的女人。
她会把这个问题咽下去,咽进胃里,让它烂掉,然後用实际行动去证明,证明到连问出这个问题的念头都不该有。
所以贺天然才会愣住。
因为今晚坐在对面的这个人,他记忆中的这个人……
问了一个哪怕是死了,都不会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