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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你查你的假药,我查我的女人。

第18章:你查你的假药,我查我的女人。 (第1/2页)

辰时,城北旧水闸。
  
  哑巴老头还坐在庙门口。膝盖上的人字已经划完了,整只手停在撇和捺的交点上,不动了。
  
  林逸把三张太医院的纸拿出来,摊在他面前。粗黄麻纸。清楷字。药材库。老头低头看了看纸,用食指点了点陈福描的那张价目表:点的是"当归"旁边那行小字"产地青石县,三钱"。他抬起头。灰白色的翳膜在晨光里像结了痂。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比赵四放在林逸药箱里那块更大。灰黑色,表面覆着浅绿色晶体。他把石头放在纸上,用指甲在石头上划了三个字。
  
  谢。
  
  廷。
  
  芳。
  
  林逸看着那三个字。六十年了。这个名字又被挖了出来。
  
  老头又划了两个字:账本。
  
  在井底:封井之前埋进去的。太医院六十年的药材调拨底账。冯士廉清过的那些假档已经销毁了,这是原件。哑巴守了三年。太医院的门面值几个钱?他守的是井底的东西。
  
  林逸把石头搁进药箱。压在旧水闸图和药材价目表旁边。
  
  "我们先去京城。回来再取。"
  
  老头把眼睛闭上。整只手又回到膝盖上。一撇,一捺。人字,坐在庙门口。和昨天一样。和过去三年里每一天一样。
  
  午时。马车出了府城北门。
  
  官道走到第三天,路变宽了。
  
  从两辆马车并排变成四辆。路面换成了石板,车轮碾上去咯嗒咯嗒响。路边开始出现茶棚:驿站那种官棚早就没了,现在是私人支的竹棚,棚顶铺油布,棚柱上贴满发黄的纸。招工的、寻人的。
  
  苏婉撩开车厢帘子,目光落在一张纸上,没移开。纸上是:京城永济堂。专治男子隐疾。坐诊大夫姓林。
  
  帘子从她指间滑落。
  
  "第八张了。"
  
  林逸靠在车厢壁上,手里转着瓷瓶。从昨天渡口到现在,官道边上的告示越来越密。三十里一棚变成十里一棚,到现在三里一棚。每张告示上都写着"林大夫"三个字。字迹不一,纸张不一,内容却像约好了。蓝色药片,八个铜板,产地桃花村。林逸掀起袖子。瓷瓶在掌心翻了个面。四粒半。西地那非50mg,撑到京城还能分几份。
  
  告示是真的,坐诊大夫也是真的,只是不是你。陈小石坐在角落,膝盖上摊着父亲那本《金匮要略》。他翻到扉页,指着上面歪歪扭扭描的三个字。永定门。
  
  他把扉页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更淡的墨,描得比正面更吃力。永定门外第三口井。
  
  "我爹描这三个字描了三年。"
  
  车厢颠了一下。陈小石把书合上,纸角对在车窗漏进来的光里,"第三口井"四个字被照得反白。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车外,徐半程的拂尘从后车厢帘子缝里伸出来,在风中抖了一下。
  
  "贫道刚才数了数。官道边上的茶棚,每一座旁边都有一根贴了告示的柱子。像约好的。"
  
  "你一个道士,不数香火钱,数告示?"苏婉没回头。
  
  "香火钱是虚的。告示是真的。"徐半程把拂尘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里拨了一圈。"贫道还算了另外一卦。每张告示贴的位置,都在这条官道的正东偏南。正东偏南在八卦里是离位。离为火。"
  
  "火怎么了?"
  
  "火克金。假药卖的是金——八个铜板也是金。"他把铜钱在掌心里拍了三下。"贴告示的人懂行,不是随便贴的。离位催火势,火越旺金越响,这人把卦用反了:别人用卦避灾,他用卦招财。"
  
  "你还算出什么了?"林逸问。
  
  "算出贴告示的人每天早上贴一遍,下午再贴一遍。上午用新纸盖住旧纸,下午在新纸上再盖一张,是怕风刮。"徐半程把铜钱收回去。"贫道就没见过这么勤快的。太医院贴通告都没这么勤。"
  
  苏婉笑了一声。很轻。帘子没动。
  
  陈小石从角落里抬起头。"师父。假药摊天天贴新告示,纸从哪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苏婉回过头,扫了他一下。"太医院药材库。粗黄麻纸。"
  
  "所以贴告示的人就是:"陈小石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他把《金匮要略》翻到扉页,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永定门。他爹描这三个字描了三年,纸就是从太医院药材库拿的。
  
  林逸把瓷瓶塞按紧。昨晚他在分馆石阶上坐到最后,缺角瓷瓶里的正蓝色药片还剩四粒半。赵四端来的调理汤里泡着一块粗糖,苦味和甜味搅在一起。糖化得很慢。
  
  "到了再说。"
  
  苏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膝盖上。府城四方向普查的汇总表,她自己画的。城北三坊、城东两坊、城南四坊、城西三坊,每一坊的育龄女性数据全标在上面。不孕率从城南的四成二到城北的五成一,越靠近矿场越高。昨天下午她把最后一份数据抄进府城医案室,周鹤年看了很久。
  
  "林逸。"
  
  "嗯。"
  
  "京城矿工比青石县多十倍。寒石胆不会只在永定门外那一口井里。"
  
  林逸没接话。他在数瓷瓶里的药片。四粒半。掰开算能分七到八次剂量。京城那么大,不够。
  
  "六粒不够。"苏婉说。她没看瓷瓶。"你用半粒治一个人,够十二个人。京城假药摊一天卖出的假药是这个数的一百倍。"
  
  "够。"
  
  "够什么?"
  
  "够撑到找到假药源头。"
  
  苏婉把汇总表折回去,折成四折,收进袖口。信封的边缘硌了一下她的手腕。太医院的纸,女人笔迹,信封口沾着一粒干涸的蜜渍。偏紫色。
  
  "那个人也在京城。"她说。
  
  "在等我们。"林逸把瓷瓶放回药箱夹层,和三张纸叠在一起。药箱里那块哑巴老头给他的石头硌了一下箱底,闷闷地响了一声。
  
  车厢外,官道边的茶棚越来越密。竹棚柱子上贴的告示从发黄的旧纸变成雪白的新纸,墨迹还是湿的。有人在路边支了张条凳,条凳上摆着小瓷瓶,瓶口塞红布。条凳前竖了块木牌,上面写着"林大夫亲传秘药,八个铜板一粒,假一赔十。"
  
  苏婉扫过去。卖药的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手心里没疤。
  
  "不是林易。"
  
  林逸把车帘撩开一条缝。年轻后生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递瓷瓶,瓶底有偏紫色的粉末。中年男人数了八个铜板,铜板落在后生手心里,叮叮当当。
  
  "他们每天都在换人。"林逸把帘子合上。"太医院通告贴到哪里,摊子跟到哪里:"
  
  "通告变成他们的导航图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徐半程的拂尘在帘子缝里抖了三下。马车继续往北走。正午的日头从车篷缝隙里漏进来,在陈小石膝盖上摊开的《金匮要略》扉页上落了一道光。永定门三个字在光里反白。
  
  陈小石把书合上。纸面上刚才被汗洇湿的位置,在光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马车在午时整拐过一个弯道。车厢里所有人同时听见了钟声。
  
  当。
  
  铜钟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青石县的是铁板脆响。京城钟声沉沉砸下去,余音拖了很久才散。
  
  苏婉撩开前帘。
  
  城墙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五丈高。青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苔色发灰。墙顶上插着旗,旗面被风吹得卷在旗杆上,看不清图案。城墙往东西两边延伸,越远越矮,最后消失在日光和尘土混成的一片灰白里。
  
  城门洞像一张嘴。
  
  马车驶近。午时二刻,钟楼的第二声钟响传来。城门洞里的人流开始加速,挑担的、推独轮车的、骑驴的、背药筐的,全往门洞里涌。驴叫和人声搅在一起。独轮车的车轱辘在石板缝里咯噔咯噔响。
  
  徐半程从后车厢探出半个身子。他盯着城墙,盯了很久,拂尘横在膝盖上。
  
  "京城。贫道算了一路。"
  
  "在卦象上是什么?"
  
  "不好说。"他把拂尘横在膝上,铜钱在袖子里拨了三下。摇了摇头。
  
  马车在路边停下。林逸三人跳下车。土坡比路面高半丈,站在上面能看见永定门全貌。城门楼子三层檐,檐角挂铁马,风吹过来叮叮响。门洞两边挤满了人,挑担的被堵在门洞里走不动,后面的人骂了两声,骂声被钟声盖过去。
  
  陈小石蹲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那页地图。
  
  他爹描了三年的字。纸上写的最后一个地名。笔画歪着往右倾,和前面那些药材名的笔顺一模一样。不会写字的人描字,是用画的。每一横每一竖都留着力,怕描错了墨洇开,纸就废了。
  
  "永定门。"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林逸拍了拍他肩膀。"走。"
  
  城内的人流比城外更稠。
  
  城门洞内侧贴满了告示。不止假药。寻人的、招工的、官府的征税榜、太医院的通告、大理寺的缉拿令,一层压一层,最底层的纸已经泛黄模糊,最上层的纸角还在滴水。有人刚贴上去。
  
  苏婉停下来看太医院的通告。纸是新贴的,墨迹还没干透。通告内容:查近日京城有人以"林大夫"名义兜售蓝色药片,致数人肝损伤。太医院已立案调查。有知情者速报。
  
  通告右下角画了一粒蓝色药片的图形,旁边用朱笔写了两个字:伪药。
  
  苏婉用指腹碰了一下药片图形。沾了一点朱砂。偏紫。
  
  "太医院把颜色画错了。"
  
  林逸凑近看。朱砂在日光下偏暗,但勉强能看出画师本意是正蓝色。墨干了之后氧化变紫,看起来就像林易做的假药。
  
  画错的是颜料。朱砂遇湿气会变色。画师用正蓝色调朱砂,画完当天是正蓝,第二天氧化变偏紫。
  
  "太医院不知道自己在帮假药摊做广告。"
  
  "通告上画的药片颜色和假药一模一样。百姓分不清。"
  
  "分得清。"陈小石站在通告前面,指着朱砂那一笔。"真药片是正蓝。假药片是偏紫。我分得清。"
  
  他说的是事实。之前在府城,林逸让他认假药片,他摊开手看了三息,说"这粒是假的",一粒都没错。他爹三年描了七十八味药材的名字和去向,每一味药的颜色、形状、纹理全装在他脑子里。
  
  林逸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城墙根往城内走。城门洞内侧的摊贩挤得密不透风。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把竹竿横在路中间,竹竿上扎满了糖葫芦,红色的糖壳在日光下反着亮光。陈小石侧身绕过去,衣角蹭到竹竿,整排糖葫芦晃了起来。老头回头瞪了他一眼,发现是个半大孩子,把骂人的话咽回去,换成了两个字。"走路看路。"
  
  陈小石低头道了声歉。苏婉在林逸旁边走,步子没停,手却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她在数城墙砖。每隔三丈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城墙砖在换。"她说。
  
  "太医院通告上说京城地下水改了道。城墙根积水,砖泡久了会酥。"林逸扫了一眼墙上的告示。太医院的通告旁边贴着一张大理寺的缉拿令,缉拿令旁边是一张寻人启事。寻人启事上画着一个老妇人的头像,画得像一团揉皱的纸。头像下面写着"走失三日,有知情者重谢"。再旁边:一张假药告示。"林大夫秘药,八个铜板,假一赔十。"
  
  "假一赔十。"苏婉念了一遍告示上的字。
  
  "他真写'假一'?"
  
  "写了两张。这张写的是'假一',城门口那张写的是'假一赔十':写告示的人自己都不信。"苏婉把告示从柱子上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是太医院旧通告的残片,三个月前贴的,纸张已经泛黄,内容是关于京城井水水质普查的。"假药告示贴在太医院旧通告上面。贴告示的人连纸都不买新的,直接用太医院的废纸翻面:这人省钱省到骨子里了。"
  
  "省纸的钱,赚假药的钱。"林逸从苏婉手里接过告示,对着日光看。纸张纤维里隐约透出背面旧通告的朱砂印。"这个人:"
  
  他们的话没说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林大夫!"
  
  林逸转过头。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汉子从城门口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双手抱拳。声音带喘:跑了一路没歇。
  
  "林大夫!真是你!我认得你!"
  
  "你认得我?"
  
  "你那蓝色药片!我吃了三粒。吃了以后:"汉子说到一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能不能换个地方说?"
  
  苏婉双手抱在胸前,嘴抿紧了一点,压住什么。她一看来人的气色就知道了:面色红润,眼神清明,阳气十足。"你吃的是真药。"
  
  "对!当然是真药!我是照着告示上:"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展开。告示上画着一粒蓝色药片,旁边写着"八个铜板"。但告示的纸张是太医院的粗黄麻纸,背面印着太医院药材库的印戳。这是太医院的通告:被人翻面贴在柱子上,正面印着通缉假药,背面贴着假药告示。两面共用一张纸。
  
  汉子看看告示,又看看林逸。"你是林大夫。告示上写的就是你。桃花村的。对不?"
  
  林逸把告示翻过来,让他看太医院的朱砂印。"这面才是太医院贴的。说蓝色药片是伪药,致肝损伤。"
  
  汉子盯着看了很久。嘴唇无声地跟着字一个一个移过去。然后他把告示翻回假药那面。
  
  "那我吃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吃了三粒。肝疼不疼?"
  
  "不疼。就是:"汉子用宽厚的手掌挠着后脑勺,"咳,我媳妇最近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苏婉扭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陈小石不明白为什么苏婉扭头,正要开口问,被林逸一只手按住肩膀,按回去了。
  
  "你吃的是真药。"林逸把告示还给他。"真药片是正蓝色。假药片偏紫。以后买之前先看颜色。"
  
  汉子把那句话默念一遍,把告示折好放回怀里。"正蓝。偏紫。记住了。林大夫,你在哪坐诊?我给你拉客:不是,给你介绍人。"
  
  苏婉没忍住,肩膀又抖了一下。
  
  "我不坐诊。你回去告诉你媳妇,药不能多吃。一粒管三天。多吃伤肝。"林逸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你刚才说你是在哪买的?"
  
  "永定门外那个后生。手心没疤的。他说他是你徒弟。"
  
  "他不是。"
  
  汉子脸上的笑容褪干净了。他站在原地,告示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苏婉在城墙根下找到一个卖凉茶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妇人,竹筒里装着凉茶,一个铜板一杯。苏婉付了三个铜板,端了三杯茶过来。
  
  "京城每天有多少假药摊?"林逸问老妇人。
  
  老妇人把竹筒放在桌上。她手背上的皮肤松皱皱的,指节粗大,是做了几十年凉茶的手。"永定门外两个。城门洞里一个。正阳门外三个。城东集市那边还有两个。都卖那蓝药片,八个铜板一粒。买的人不少。听说吃了尿血的也有。"
  
  她往竹筒里加了一瓢水。水面晃了两晃才稳下来。"有个老头,吃了三粒,尿了两天血。第三天又去买。我说你不要命了?他说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痛快一天是一天。我活了六十二,头一回听人把尿血说成'痛快'。"
  
  "太医院通告贴出来之后呢?"
  
  "贴出来之后更多了。"老妇人把凉茶倒进杯子里,杯子推到林逸面前。"通告上画了药片的样子。以前不知道是啥,现在知道了。反正八个铜板,试试呗。试完不行再找太医院。"她顿了顿,用抹布擦了一下杯子外沿的水渍,嘴角往下压了压。"我儿子前天也买了。我把他骂回去。退不了。摊主说要退货得找林大夫本人。你说去哪找林大夫本人?京城姓林的大夫少说有几十个。"
  
  林逸端起杯子。没喝。
  
  "那你见过林大夫本人吗?"
  
  "没见过。卖药的那些年轻后生三天换一个。头天的摊主第二天就不见了。我问过一个后生,'你们林大夫长什么模样?'他说:"老妇人学着那个后生的语气,下巴一扬,眉毛一挑,用年轻后生的调门说:"'我师父:个子高,白净脸,说话带青石县口音。'"
  
  林逸喝了一口凉茶。苏婉端起杯子挡住半张脸。陈小石把嘴捂住了。
  
  老妇人继续说:"第二天又换了个人。我再问。他说:'我师父是矮个子,黑脸,京城本地人。'我说你们林大夫昨天还是白净高个,今天就变成黑脸矮子了?他瞪了我一眼,说我是老糊涂。六十二了,是有点糊涂,但一个人长两张脸这种事我还是分得清的。"
  
  苏婉放下茶杯。"这些摊主从哪来的?"
  
  "不知道。都是生面孔。说话的尾音往下降,不像京城人。有几个是矿上的:手上有煤灰浸的纹。干涸了洗不掉的。我儿子也是矿上的,我认得那纹路,手指头缝里黑的,拿针挑都挑不干净。"老妇人把竹筒盖子拧紧,筒口上沾着一圈凉茶渍。"有个后生手背上有道新疤,我问他干什么活的,他没吭。旁边另一个后生替他答:搬货的。搬什么货要用刀子?搬药片。"
  
  林逸喝完凉茶。茶碗底沉着一层细灰。
  
  苏婉展开京城地图。陈小石父亲留下的手绘简图,页面已经发黄,纸边角磨起毛了。她在图上找到永定门的位置,往西划了三寸。"城西三坊。矿工聚居区。他们家属也在那边。明天我去租房挂牌。"
  
  "你一个人?"
  
  "你查你的假药。我查我的女人。"苏婉抬头看林逸,"京城矿工比青石县多十倍。寒石胆不会只在永定门外那一口井里。"
  
  林逸把瓷瓶放在凉茶摊的条凳上。四粒半。"先查假药。"
  
  "你刚才在想'先查假药',怕我生气所以没说出来。"
  
  "我没说不管。"
  
  "我的事我自己做。"苏婉把地图折起来,收进袖子里。"不需要你分神。"
  
  她起身,走了两步,停住。"晚上回来吃饭。"
  
  林逸看着她走进城墙根的人流里。草鞋反穿,脚踝上的红绳在日光下亮了一下。人太多了,红绳拐过一个巷口。彻底看不见了。
  
  徐半程从后车厢探出头。"林大夫。先找客栈?"
  
  京城客栈不好找。
  
  第一家满房,掌柜的头都没抬,手在账本上划拉着。"没房。去隔壁问问。"第二家也满房。门板半掩,里面挤满了赶考的书生,袍子下摆沾着泥,手里攥着书卷在排通铺。一个小二在门口挡人,嗓子已经哑了。"没房了没房了。后院柴房都住了三个。"
  
  第三家。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了个"栈"字。铺面不大,门前有棵槐树,树干斜着往门口压。门板上贴了一张红纸。尚余一间上房。
  
  林逸推门进去。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趴在柜台上,左半边脸上压出一道木头的纹路。这副算盘打了三十年。他目光扫过林逸三人,在徐半程的拂尘上停了一下。
  
  "只剩一间上房。不便宜的。"
  
  "多少?"
  
  掌柜比了个"三"。"三百文一晚的。"
  
  林逸还没开口,徐半程从林逸身后探出拂尘。拂尘的白尾在掌柜鼻子前面扫了一下,掌柜往后仰了半寸。
  
  "掌柜的。你这客栈,风水不太好。"
  
  掌柜手里算盘停了,珠子碰在一起不响了。他上下打量了徐半程两眼:道士见多了,但进店不看房先看风水的,头一个。"你是道士?"
  
  "云游。路过。"徐半程把拂尘搭在臂弯里,往门口退了两步,仰头看门匾。门匾上的漆掉了一半,"栈"字的木字旁缺了一角。盯着,摇头。再盯着,摇头:摇头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
  
  掌柜把算盘放在柜台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道长。你这头摇得我后脊梁发凉。"
  
  "凉就对了。"徐半程用拂尘柄指着门前那棵槐树。"这棵树,正好压在你的财位上。树干斜着往门匾正上方压,压了三年。三年,你数过没有?"
  
  "数过什么?"
  
  "满房的日子。"
  
  掌柜的食指停在珠子边沿,没推下去。他下意识回头看柜台上的账本,翻了翻。每年端午和腊月,最多满三五天。正月元宵满过一天,清明从来没满过。去年八月十五,隔壁悦来客栈门口排长队,他这边门板半掩,进来两个客人,一个是走错门的。他把账本合上,脸色不对了。"三年都没满过房吧?"
  
  掌柜手僵在算盘上。珠子挤成一排,没动静了。
  
  "你怎么知道?"
  
  徐半程往前走两步,站在客栈门口,不回头。"门匾的漆掉了三年没人补,门前槐树斜压门额,树冠正对着'栈'字上方。槐属木,门是口,木压口:财进来一口,木压住一口,出不去的是气,进不来的是财。"
  
  他把拂尘横过来,往槐树根上点了点。"掌柜的你今年流年缺金,缺金的人财位最怕木克。你这客栈位置不差,离永定门不到一里,过路的人多,进来的少。进来的坐下喝杯茶又走了,不肯住:人走进来胸口就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门匾被树压着,气不通。"
  
  掌柜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裤缝上抹了一把,又抹一把。
  
  "道长。那这棵树:"
  
  "这棵树不能砍。"徐半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砍了树,木克金的格局是破了,但树根还在地底下,根缠着地基。你一砍,地基松了,财位直接塌:比现在更糟。"
  
  掌柜脸白了。"那怎么办?"
  
  徐半程没应声。这几息里掌柜的呼吸明显变快了:他这把算盘打了三十年,没算过这笔账。
  
  "贫道不是来看风水的。是来住店的。"徐半程把拂尘轻轻搁在柜台上,拂尘尾恰好盖住了算盘,将珠子遮得严严实实。"三间房,掌柜的给个实价。贫道今晚给你画一道安宅符:放在门匾后面,泄木气、引金气。不另外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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