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内部审计·揪出硕鼠 (第1/2页)
民国十四年,十月初九。
奉天城落了霜。
早上起来,屋顶上、墙头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上,都蒙了一层白。太阳一照,亮晶晶的,晃人眼睛。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手里攥着一份报表。
林业公会送来的。
第三季度利润:八千四百三十元。
比第二季度少了三千二。
她把报表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奉吉线工程进度报告。林成栋的字迹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土方、桥涵、钢轨。可末尾附了一笔账——第三季度支出,比预算多了四千七。
再拿起一份。
穆家商号送来的账目副本。木材、粮食、布匹,进出流水清清楚楚。可有一笔,看着不对劲。
“购入日本机器零件,三百二十元。”
日本。
她把这三份报表摊在案头,看了很久。
马祥从廊下跑来,脑门上一层薄汗。
“小姐,彭总办来了。”
守芳点头。
“请他进来。”
彭贤进门时,那件半旧的灰绸棉袍上沾着霜。他顾不得掸,把手里那摞账册往案头一放,声音发沉。
“张小姐,老朽有话要说。”
守芳让他坐下。
彭贤没坐。
他指着那摞账册。
“老朽干了四十五年账房,从没见过这种账。明明生意都在涨,利润往下掉。明明白花花的银子进来,出去就没了影儿。”
他顿了顿。
“张小姐,咱们内部,有鬼。”
守芳没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晨光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彭总办,”她开口,“您信不信,我早就知道了?”
彭贤愣住了。
守芳转过身。
她从案头那摞报表底下,抽出另一张纸。
上头画着一幅图——《各实业板块利润与支出对比》。
红线是利润。绿线是支出。从今年一月到九月,两条线像两条蛇,越缠越紧。
“一月,利润七千二,支出六千五。九月,利润八千四,支出一万二千三。”
她指着那两条线。
“钱去哪了?”
彭贤看着那张图,脸色沉得像铅块。
“张小姐,您打算怎么办?”
守芳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白纸。
她提笔写下四个字。
“特别审计”。
十月十二。
小西关外,听雨楼。
第二进院子的正房里,坐着七个人。
沈君,那个从天津来的读书人,如今是听雨楼的首席分析员。
周账房,穆家商号干了十五年的老账房。
姓赵的讲武堂毕业生,郭松龄推荐来的那个。
还有四个生面孔——林业公会的账房,奉吉线工程处的会计,穆家商号的二掌柜,稽查队调来的一个年轻文书。
守芳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各位,今天把你们叫来,是为了一件事。”
她转过身。
“查账。”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君开口。
“张小姐,查谁的账?”
守芳道。
“所有人的账。林业公会,奉吉线,穆家商号,还有——稽查队的特支费。”
她走到那张大案前头,把那幅《各实业板块利润与支出对比》铺开。
“这是九月的数据。利润往下掉,支出往上蹿。钱去哪了?你们七个人,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干,只干一件事——把每一笔不对劲的支出,给我找出来。”
她看着那七个人。
“半个月,够不够?”
沈君和周账房对视一眼。
周账房开口,声音慢吞吞的。
“张小姐,半个月,够了。”
十月十五。
第一份疑点报告送到守芳案头。
是沈君写的。
“林业公会采购木材,单价异常。第三季度,公会从通化林场采购木材,每立方米报价十一元三角。可同期市场价,十元八角。多出的五角,去向不明。”
守芳把这份报告看了三遍。
她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案头那个檀木匣子里。
十月十七。
第二份报告。
这回是周账房写的。
“穆家商号有一笔支出,注明‘购入日本机器零件,三百二十元’。可查遍商号库存,没有这批零件的入库记录。询问经手人,说是‘直接送往某处加工’。某处是何处?无人能答。”
守芳把这份报告看了三遍。
她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十月十九。
第三份报告。
是那个姓赵的讲武堂毕业生写的。
“稽查队特支费,六月有一笔‘特别行动津贴’,二百元。经手人签字,是韩队长。可问韩队长,韩队长说:六月没有特别行动,这二百元他没签过。”
守芳看着这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她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十月二十二。
守芳在听雨楼召集第二次会议。
七个人坐在正房里,面前摊着各自的报告。
守芳看着他们。
“这十天,各位辛苦了。”
她顿了顿。
“现在,把你们找到的东西,串起来。”
沈君第一个开口。
“林业公会的账,有问题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采购主任老孙,一个是仓库保管老吴。老孙进货多报账,老吴收货少记账,两人分赃。从五月到现在,至少贪了四千。”
周账房第二个开口。
“穆家商号那笔日本机器零件,经手的是二掌柜的侄子。那小子去年进商号,什么都不会,就会花钱。他叔叔让他经手采购,他买的东西,一半不知去向。”
姓赵的第三个开口。
“稽查队那笔特支费,签字是伪造的。能接触到韩队长签字样本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队部文书,一个是——韩队长的副官。”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副官?”
姓赵的点头。
“这人姓钱,是韩队长的同乡。韩队长信任他,什么都让他经手。可稽查队的人说,这人最近手头阔了,常去北市场喝酒,一喝就是半夜。”
守芳沉默片刻。
她走到窗前。
窗外秋阳正好,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照成金黄色。
“沈君。”
沈君站起身。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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