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以战止战 (第2/2页)
“东侧脚步声密集,估计有二三十人,还在往指挥部方向渗透。”
汤玉麟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他娘的,五十个人分两处,老子一百五还压不过去?”
他起身走到帐篷口,撩开帘子往外看。
雾还没散尽。
林子里脚步声一阵紧一阵松,像腊月里灶膛的火,忽明忽暗。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学院派只有五十个人。正面拖住了二三十,东侧佯攻又占了十来个——
那他娘剩下的呢?
汤玉麟猛地转身。
“传令兵!西沟那边——”
话音没落。
帐篷后头传来一声喊。
不是汤玉麟的人喊的。
是学院派的人喊的。
“指挥部已被包围!诸位全都阵亡了!”
汤玉麟霍然回头。
帐篷后门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穿灰鼠皮氅的身影立在门口。
守芳。
她身后黑压压站着三十号人,枪口白布条齐齐整整,指着帐篷里每一颗脑袋。
汤玉麟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守芳,看看她身后那三十个喘着粗气、满脸汗泥的年轻兵,又看看自己指挥部里那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参谋、副官、传令兵。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粗豪得很,像老熊在雪窝子里蹲了一冬,头一回晒着春阳。
“妈了个巴子。”他骂得很轻,把搪瓷缸子撂回桌上,“指挥部被端了,老子这个总指挥是不是该躺下装死?”
守芳没答。
她只是微微欠身。
“汤镇守使,得罪。”
汤玉麟摆摆手。
他走到帐篷口,撩开帘子,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别他娘打了!指挥部没了!”
林子里安静了几息。
随即,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渐渐歇了。汤玉麟那帮老部下一脸懵地从各自掩体后头探出脑袋,看看指挥部方向,又看看彼此。
有个营长声音都劈了:“大帅,咋回事儿啊?指挥部咋就没了?”
汤玉麟没理他。
他回头看着守芳。
那目光沉得很,像腊月天辽河底下三尺冻土,冰层下头压着缓缓流动的水。
“张小姐,”他说,“您这是从哪学来的?”
守芳沉默片刻。
“书里。”
汤玉麟没问什么书。
他只是点了点头。
腊月初十,午时正。
对抗结束。
汤玉麟的一百五十人撤出林子,列队站在讲武堂东院空地上。学院派的五十人站在他们对侧。
没人说话。
冬日的太阳惨白,把人的脸照成同一种颜色。
汤玉麟走到队列中间。
他看着自己那帮老部下——有些跟他打过辽西,有些扛过直奉前线,有些上个月还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学院派那帮娃娃懂个屁”。
此刻没人拍胸脯了。
汤玉麟开口。
“弟兄们。”
一百五十人看着他。
“今儿个这仗,老子输了。”他顿了顿,“输得不冤。”
他把目光转向守芳。
“张小姐,昨儿个我说的那话——输了带弟兄们进学堂听课,还作数。”
守芳迎着他目光。
“作数。”
汤玉麟点了点头。
他忽然提高了嗓门,是对他那帮老部下喊的。
“都他娘听见了?从下期特别班开始,每期五个名额,各团轮流出人。谁不去,老子亲自押着去!”
没有人吭声。
也没有人反对。
人群里,不知谁低低应了一声。
“是。”
腊月初十,申时正。
帅府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那对核桃,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杨宇霆在下首站着,面色平静。
张学良立在门边,脊背笔挺,嘴角压着一条控制不住的弧线。
守芳站在堂中央。
她把灰鼠皮氅脱了,搭在臂弯——从林子里一路走回来,氅边沾了泥,袖口蹭破一小道口子。
张作霖看她半晌。
“汤二虎服了?”
守芳道:“服了。”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
短促,浑浊,像老柞树被冬风刮断枯枝。
“妈了个巴子,”他骂道,“老子跟汤二虎共事二十年,从辽中打到奉天,从他反老子到他求老子回来,没见过他跟谁说过一个‘服’字。”
他看着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
“你是头一个。”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把核桃撂下,靠回椅背。
沉默半晌。
“讲武堂扩堂的事,开春就办。”他顿了顿,“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汤二虎那边,老子去压。”
守芳垂首。
“是。”
她转身要走。
“守芳。”
张作霖忽然开口。
守芳停步。
堂中安静了几息。
这个五十二岁的东北王靠在太师椅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老子没念过书。”他声音很低,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可老子知道,有些东西,不学是真不行了。”
他顿了顿。
“你替老子教会他们。”
守芳沉默一息。
“是。”
腊月十二,夜。
奉天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守芳在灯下翻看何柱国呈上来的对抗总结。这小子一笔好字,把今儿战斗经过、兵力部署、战术得失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
何柱国写——
“此役学院派以五十人胜旧部一百五十人,非兵勇也,乃将谋也。西沟突击一路,张小姐亲冒弹矢,匍匐雪泥百余米,衣履尽湿。临阵对敌,镇定如常,柱国从军五载,未尝见此。”
守芳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她搁下报告,从案边屉子里取出一封信。
那是郭松龄三天前送来的。
信不长,两页纸。
“……特别班第二期推荐人选已定,共四十三人,附名册于后。
松龄另有数言,本不当形诸笔墨,然思之再三,不吐不快。
今之奉军,将不知兵、兵不知战,此非一日之弊。欲改此弊,非一校一班所能毕其功。然贵处以五十人挫一百五十人之役,松龄闻之,夜不能寐。
——非为胜也。
为汤玉麟之辈,竟能亲口认输、亲口应承遣部受训。
此一‘服’字,胜于击溃十师团。
松龄执教五载,未尝见旧派诸将以此面目示人。
贵处所行,非止教战,乃在易心。
人心易,则奉军可改。
此松龄从前不敢言、今始敢信者。
书不尽意。
郭松龄顿首
民国十二年腊月十一日夜”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把信笺折起,放回屉子里,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快满了。
她没关上。
窗外风雪扑着窗纸,簌簌的响。
守芳望向窗外。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雪夜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屋顶那盏天线红灯还亮着,一明一灭。
她忽然想起今儿傍晚从讲武堂回来时,在月洞门外听见的一段对话。
是张作霖和杨宇霆。
张作霖说:“邻葛,你说这奉天城,往后是谁的?”
杨宇霆没答。
张作霖也没等他答。
“从前老子觉得,打下来的就是老子的。地盘、军队、银号、铁路,谁拳头硬是谁的。”
他顿了顿。
“今儿老子有点改主意了。”
杨宇霆低声道:“大帅……”
“行了。”张作霖打断他,“老子知道你想说啥。先别往外说。”
守芳立在月洞门外。
她没有进去。
此刻风雪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没躲。
她只是站了很久。
良久。
她转身往回走。
书房里灯火还亮着。周妈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惊醒,赶紧起身给她掸衣上的雪。
守芳任她掸着。
她望着案头那盏灯。
火苗微微跳动,把彭德轩那封信的边角映成半透明。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国防大学图书馆里读过的那行字。
那是她穿越前最后一个秋天。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她坐在阅览室里,翻一本泛黄的《东北军史》。
书里有一句话,写郭松龄的。
“……郭松龄于1925年冬起兵反奉,兵败被俘,旋即处决。临刑前神色自若,遗言其妻韩淑秀:‘吾倡义,死固分也。惟东北军经两载整训,已非昔日乌合,今后可为国家御外侮。吾虽死无憾。’”
她当时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合上书时,窗外起了风,把银杏叶卷得满天飞。
此刻她站在民国十二年的冬夜里,望着案头那封墨迹犹新的信,忽然明白那个人写下“此松龄从前不敢言、今始敢信者”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是自信。
是托付。
守芳垂下眼。
她提笔,在信笺空白处轻轻写下四个字。
不是回信。
是写给自己的。
“来日方长。”
搁笔时,风雪渐歇。
远处那盏红灯,仍在雪夜里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