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笔下文学 > 天宁岛囚徒 > 第五章 围城之战(28)抚恤待遇

第五章 围城之战(28)抚恤待遇

第五章 围城之战(28)抚恤待遇 (第2/2页)

“你不知道!“
  
  亨特愤然站起来,摇着头。他的眼睛通红,但没有眼泪——那种被强行憋回去的、在眼眶里打转的液体,让他的目光显得更加狰狞,更加绝望。
  
  “你说他当时为什么专门要问待遇?“
  
  亨特的声音提高了,像一位正在法庭上辩护的、激动的律师。他指着金尼逊的方向——那三具还躺在担架上的裹尸袋——像一位正在指控某种看不见的、巨大的不公的原告。
  
  “就是觉得,比起所谓的荣誉和狗屁自由,直接拿笔阵亡抚恤金,说不定更痛快!“
  
  他的手指在颤抖,像一位正在数着某种不存在的、正在消失的筹码的赌徒。
  
  “因为他很缺钱。呆在监狱里,既照顾不到家里,更挣不到钱。我和他都清楚,这趟到亚洲,很多人都回不去。现在他总算遂了嘴巴上说的心愿——“
  
  亨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像一头被陷阱夹住的野兽。
  
  “其实他一直想能活着回去,见到他家人!“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穿透了布林德的胸膛。
  
  他站在那里,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窒息的寒冷。他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女儿,想起了凯蒂,想起了金尼逊在利多基地时的样子——那个意气风发的、带着“劫掠者“们准备出发的指挥官,那个在登机前对他敬礼、说“舅舅,等我回来“的外甥托尼。
  
  托尼,金尼逊,瑞恩,科洛……那些他亲手送走的、那些他承诺“很快会来接你们“的人。
  
  布林德听到抚恤金问题,敏感地想起了夏洛克交待的事情。
  
  夏洛克交待的事情里,有一项就是关于“阵亡抚恤金“的——不是美国政府发放的那种,而是某种更私人的、更隐秘的、通过中立国渠道转移的资金。那是为“特殊情况“准备的,为“需要保障的人“准备的,为那些在战争中“牺牲“但“不能被公开纪念“的人准备的。
  
  布林德心一沉,感到那块石头——那块从他得知比利参加突击队时就压在胃里的石头——突然变得更重了。它下沉,下沉,一直沉到某个他无法触及的、黑暗的深渊。
  
  脸色灰了大半。
  
  他不知道该如何再回应亨特。
  
  他不能说“我知道金尼逊缺钱,因为我也是“。他不能说“抚恤金的事,有人在安排“。他不能说“你的痛苦我理解,但我的痛苦你不能理解“。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正在慢慢风化的雕像。
  
  他不知道该如何再回应亨特。
  
  这会,杨希真过来叫他俩回去。
  
  他的白大褂上还沾着血迹,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从帐篷里带出来的、被体温蒸发的湿气。他的声音平静,像一潭深水,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被透支到极限的、机械的专注。
  
  “麦卡蒙、麦基,“他说,“和一帮劫掠者队员。专门赶过来。大家有心,要给雄狮等人举行场简单葬礼。“
  
  仪式布置好之后,众人站立一排。
  
  麦卡蒙站在最前面,他的新制服还没有被泥土和血迹浸透,像一位正在参加别人的婚礼的、不合时宜的宾客。麦基站在他旁边,脸色阴郁,像一位正在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的、疲惫的船长。劫掠者们站在后面——那些还能站着的、那些从查帕堤撤下来的、那些失去了指挥官和战友的、沉默的年轻人。
  
  脸色阴郁的麦基递给亨特一瓶白兰地。
  
  那瓶酒是方形的、扁平的、用厚玻璃制成的,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某种法文的品牌名。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中闪烁着,像一块被凝固的、古老的树脂。
  
  “进库邙山之前,“麦基说,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梅里尔专门送给金尼逊的。雄狮一直没舍得喝。说存着,待拿下密支那后,用来庆祝。“
  
  亨特心一酸,接过酒瓶。
  
  他的手在颤抖,像一位正在接过某种神圣遗物的、虔诚的信徒。他默默打开塞子,那塞子是软木的,被酒液浸泡得发软,发出一声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他递给麦基先喝一口。
  
  麦基接过,仰头,酒液滑过喉咙,像一条火线。他闭上眼睛,像一位正在品尝某种苦涩记忆的、孤独的饮酒者。然后,他把酒瓶传给旁边的人——一个年轻的美国中士,一个华裔翻译兵,一个克钦侦察兵,一个缅族担架员……
  
  依次传给旁边人。
  
  每个人都喝了一口,动作缓慢而庄重,像一种古老的、正在传承的仪式。没有人说话,因为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刻都是苍白的。只有酒液在喉咙里燃烧的声音,只有呼吸在空气中凝结的声音,只有军靴在红土上移动的声音。
  
  最后收回,亨特自己也灌了一大口。
  
  那口酒像一把刀,从口腔一直割到胃里,带来一种灼热的、令人颤抖的快感。他没有咽下去,而是含在嘴里,让酒液在舌头上停留,让那种苦涩和甘甜混合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
  
  将剩余的酒,全撒在雄狮脚下。
  
  琥珀色的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落在红土上,落在金尼逊的裹尸袋上,落在那双被橡胶手套覆盖的、苍白的脚上。酒液渗入泥土,像某种正在进行的、古老的祭祀,像一位正在向大地献祭的、绝望的祭司。
  
  再掏出打火机,点燃柴堆。
  
  柴堆是克钦士兵搭建的,用棕榈木和竹子,浇上了汽油。火焰腾地升起来,像一头被释放的、愤怒的野兽,发出一声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咆哮。火舌吞吐,像无数只正在挥舞的、红色的手臂,像某种正在进行的、无声的舞蹈。
  
  焰火在亨特眼里映出两团火球。
  
  他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像两颗正在燃烧的、即将融化的琥珀。他站在那里,望着火焰吞噬金尼逊的身体,吞噬瑞恩的口琴,吞噬科洛的忠诚,像一位正在目睹自己世界被焚烧的、最后的守望者。
  
  忆起当初在狱中得到雄狮关照,二人建立起的满满情谊。
  
  那是1942年,在内华达监狱里。亨特因为“抗命“被关押,金尼逊因为“怯战“被关押——两个被自己的军队抛弃的人,在铁丝网和岗哨之间,找到了彼此。金尼逊教他如何在监狱里生存,如何用一根铁丝开锁,如何用摩尔斯电码传递信息,如何在绝望中保持希望。
  
  而今,这个外表粗犷但重情重义的好友,如此这般丧身异域。
  
  可都是自己当初鼓动的结果。
  
  亨特想起那个下午,在利多基地的酒吧里,他举着啤酒杯,对金尼逊说:“跟我去缅甸吧,雄狮。那里有仗打,有钱挣,有荣誉拿。总比在牢里腐烂强。“金尼逊犹豫了一秒,然后举杯,说:“好,我跟你去。“
  
  那一秒的犹豫,是理性。那一秒的答应,是信任。而现在,理性变成了灰烬,信任变成了火焰。
  
  亨特总算知道,这段时间为什么总心神不宁。
  
  不是因为日军的反击,不是因为援军的迟到,不是因为史迪威的背叛。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他无法命名的预感——一种对失去的恐惧,一种对友谊的愧疚,一种对自己亲手将朋友推向死亡的、无法原谅的自责。
  
  不免愧疚自责,心情异常难受。
  
  他喃喃划着十字,祈祷起来。
  
  他的手指在胸前移动,画出那个古老的、基督教的符号。但他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任何祈祷在这种时刻都是无力的。他不是在向上帝祈祷,而是在向金尼逊祈祷,向瑞恩祈祷,向科洛祈祷——向那些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沉默的灵魂祈祷。
  
  杨希真瞟见一旁的布林德,神情复杂。
  
  说不清楚在想什么。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尊正在被熔化和重塑的、古老的铜像。他的眼睛盯着火焰,但目光穿透了火焰,望向某个更远的地方——也许是弗吉尼亚的海滩,也许是华盛顿的某个办公室,也许是南京的某座寓所,也许是某个他从未去过、但正在影响他命运的、阴影中的城市。
  
  接二连三的意外发生,给攻占密支那的前景笼罩了一层阴影。
  
  梅里尔病倒。金尼逊死亡。火车站失守。北机场丢失。援军不至。士气崩溃。雨季提前。每一个意外都是一块石头,沉在密支那这口深井的底部,让水位越来越高,让空气越来越稀薄。
  
  到底哪里不对劲?
  
  杨希真心头忽有种泥淖初陷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位正在沼泽中行走的人,突然感到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感到身体正在缓慢下沉,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而潮湿。他不知道是什么在不对劲——是史迪威的决策?是布林德的隐瞒?是亨特的崩溃?还是某种更宏大的、他无法触及的、正在操纵这一切的、看不见的力量?
  
  他站在那里,望着火焰,望着亨特,望着布林德,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正在裂开,露出背后灰蓝色的天幕。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火焰上,照在正在化为灰烬的金尼逊身上,照在那些沉默的、正在祈祷或正在哭泣的士兵脸上。
  
  但杨希真知道,这阳光是虚假的,是短暂的,是雨季前最后的、令人不安的宁静。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还在某个他无法预见的、正在逼近的时刻。
  
  而他,和所有人一样,只能站在这片正在下沉的泥淖中,等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