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围城之战(15)小斯特林 (第1/2页)
印度阿萨姆邦,利多基地,美军军官宿舍区。
杨希真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相框,出神。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木质相框,胡桃木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玻璃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两年前在胡康河谷的一次日军炮击中,被震落的钢盔砸中的。裂痕从右上角斜斜地划过,恰好横贯在照片中男人的左肩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照片里,年轻的妻子穿着月白色旗袍,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那是儿子百天时唯一留下的全家福,摄于1937年的上海法租界。照相馆的灯光很暖,妻子的笑容很浅,嘴角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婴儿的脸蛋胖嘟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手却攥着母亲的衣襟,仿佛预感到即将到来的分离。
杨希真看着看着,眼眶不自觉地热了。
离1937年秋天,淞沪会战爆发快七年了。他以为日本人很快会被打退,以为年底就能回家,听见儿子叫第一声“爸爸“。
但他再也没有回去。南京沦陷,武汉失守,长沙大火,他跟着部队一路西撤,1942年,他跟着杜聿明的第5军走进了野人山,那是一场地狱般的撤退——蚂蟥、瘴气、饥饿、日本人的追兵。他亲眼看着同行的伤员在沼泽里沉没,看着护士被毒蛇咬死,看着军需官为了半包饼干开枪杀人。
最近,除了时不时被野人山的梦魇缠着——那些湿漉漉的、绿色的、充满腐烂气息的梦境——他还常梦见家人。梦见妻子抱着儿子站在码头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凉;梦见儿子长大了,会跑了,会叫“爸爸“了,但脸始终是模糊的;梦见那间公寓的阳台上,妻子种的那盆茉莉花开了,香气飘进屋里,然后警报声响起,一切都消失在火光里。
每当想起他们,那种锥心撕裂的痛意就会涌上心头。不是那种剧烈的、一次性的疼痛,而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浸透了五脏六腑,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杨希真才把相框轻轻放在箱底。
那是一只标准的军用帆布行李箱,橄榄绿色,边角包着铁皮。他打开箱盖,箱底已经铺了一层柔软的衣物。他把相框平放在最底下,用手掌轻轻抚平相框周围的褶皱,仿佛在为一段旧时光整理遗容。
然后,他拿出那本《战法》。
书很旧,蓝布封面,线装,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像海浪。这是他从国内一路带到缅甸,又从缅甸带到印度的。书名是毛笔手书的两个大字——“战法“,扉页上有一行小楷批注:“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这是本古代兵书的抄本,孙武子的《孙子兵法》,外加一些历代名将的战例评注。他把《战法》翻开,又看了看。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是野人山里的某种阔叶植物,1942年撤退时随手夹进去的,现在已经脆得一碰就碎。他小心地避开那片叶子,目光扫过“地形篇“里的一段:
“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凡此六者,地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
他合上书,将《战法》端端正正地摆在相框上,像一座小小的碑。叠好几件衣物——两件换洗的衬衫、一条卡其裤、一套手术服、一条毛巾——再放上去,压平。
箱子里,照片的温柔、兵书的冷峻、衣物的日常,层层叠压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在异国战场的全部家当。
前两天,田申来还这本《战法》。
田申是驻印军总部的一个年轻参谋,湖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湘音,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他父亲是清末秀才,家学渊源,自己也爱读古书,在兰姆伽训练营里认识了杨希真,两人常借书换读,算是忘年交。
“杨医生,书还您,“田申把《战法》递回来,眉头却皱着,“我得赶回去开会,但有个消息……您听说了吗?“
“什么?“
“豫中,“田申压低声音,“日本人发起了一号作战,规模庞大得很。国民党军……一败涂地。“他说最后四个字时,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近乎羞耻的痛楚。
杨希真沉默。他当然知道豫中。洛阳、许昌、郑州,那些中原古战场,那些他只在史书里读到过的地名,此刻正在日军的铁蹄下颤抖。
“各项战略物资奇缺,局势很不妙,“田申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服上的铜纽扣,“听郑军长说,得尽快拿下密支那,支援国内战局。驼峰航线运力有限,马特霍恩计划又占了大头,国内快撑不住了。只有打通中印公路,美援物资才能源源不断地运进来,才能让更多老百姓免遭涂炭。“
杨希真接过书,手指触到蓝布封面上粗糙的纹理。他当然很清楚密支那的战略重要性——那是缅北重镇,是胡康河谷的出口,是孟拱河谷的门户,是史迪威做梦都想拿下的“钉子“。拿下了密支那,中印公路就能向南延伸,驼峰航线就能缩短,美援物资就能像血液一样输进中国抗战的血管。
但不知怎的,他有种直觉,密支那这场战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也许是因为他在野人山里学会的那种对危险的嗅觉——当丛林太安静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捕食者正在靠近。也许是因为他读《战法》读出的某种隐忧——“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史迪威的“庙算“里,有多少是胜算,有多少是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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