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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12)舐犊之情

第五章 围城之战(12)舐犊之情 (第1/2页)

印度阿萨姆邦,利多基地。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丛林里的鸟鸣像是一群被惊醒的幽灵在尖叫。布林德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着。他躺在那张用木板和帆布拼凑的行军床上,听着铁皮屋顶被夜露敲打出的细碎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门。
  
  他起来了,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探照灯扫过的余光,摸黑穿上了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衬衫。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那是三天前打翻杯子时留下的,当时他正在看一份关于密支那日军布防的情报简报。
  
  宿舍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那只搪瓷烟灰缸是去年圣诞节从加尔各答的黑市上淘来的,上面印着“好运“两个汉字,此刻已经被烟头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微型的黑色废墟。布林德昨晚抽掉了整整两包骆驼牌,烟蒂有的还冒着残烟,在昏暗里一明一灭,像濒死的萤火虫。
  
  他走到桌前,那台BC-659野战电报机静默地蹲在那里,绿色的金属外壳上布满了划痕,旋钮和按键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布林德伸手摸了摸机顶,金属冰凉,没有任何震动的预兆。
  
  昨天傍晚,他才从总指挥部的一份补充通报里知道,他唯一的侄儿居然被编进了亨特的H纵队,跟着那支混合突击队一起去了密支那。消息来得太晚,担心已经失去了意义。那孩子现在要么正在胡康河谷的原始丛林里匍匐前进,要么已经……
  
  布林德不敢往下想。他点燃今天的第一支烟,火光映亮了他深陷的眼窝和铁青色的胡茬。H纵队今天将进攻密支那西机场。没有重炮,没有坦克,没有退路。只有出其不意,只有赌。
  
  布林德守在电报机前,开始了他漫长的等待。
  
  时间像灌了铅的沙子,缓慢得令人发疯。
  
  布林德在宿舍里来回踱步,地板是未经打磨的柚木,被他踩得吱呀作响。他数着自己的步数,从床头到窗前五步,从窗前到床头五步。他试图读地图,但那些等高线和地名在他眼前跳舞;他试图写报告,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黑洞。
  
  他想起侄子小时候,那个在切萨皮克湾的沙滩上追着他喊“舅舅“的金发男孩,皮肤晒得通红,手里举着一只螃蟹。他想起自己送给那孩子的第一把猎枪——一支温彻斯特单发步枪,小家伙高兴得整晚抱着它睡觉。他想起妹妹在诺福克车站送别时哭红的眼睛,想起她反复叮嘱:“乔治,你答应我,要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傻小子,“布林德对着空气骂道,声音嘶哑,“跟你爹一样蠢。“
  
  窗外,利多基地的早晨渐渐苏醒。吉普车的引擎声、印度劳工的吆喝声、远处食堂飘来的咖喱味,一切都平常得残忍。只有这间铁皮屋里的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十点五十分。
  
  布林德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心脏跳得如此剧烈,以至于他怀疑电报机是否能接收到这来自胸腔的杂音。
  
  十点五十二分。
  
  **咔哒、咔哒、咔哒哒哒——**
  
  电报机突然响动,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开始切割寂静的空气。布林德几乎是触电般弹了起来,手中刚点燃的香烟被一把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烫到指腹,他却浑然不觉。
  
  他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戴上耳机,那皮革耳罩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他的右手抓起铅笔,左手下意识地在桌上敲着节拍。
  
  摩尔斯电码像雨点般落下:
  
  E-N-T-E-R-I-N-G-C-I-R-C-L-E
  
  “进入圈子。“
  
  布林德终于松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浊重和尼古丁的苦味。亨特开始进攻了。那支在丛林里跋涉了半个月、减员近半、带着疟疾和伤口的混合纵队,终于接敌了。
  
  但他没有时间去庆幸。佯攻必须在五分钟内启动,否则日军就有足够的时间把预备队调往西机场。亨特需要的那片天空,必须用钱买来的。
  
  布林德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他扑向桌上的军线电话,摇动手柄,对着话筒大吼:“接马鲁空军基地!立即!我是利多前进指挥部!“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静电噪音,然后是印度籍接线生带着浓重孟加拉口音的英语:“马鲁基地,指挥官在线,长官。“
  
  “听着,“布林德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钢铁,每一个字都冒着火星,“我是利多前进指挥部布林德。暗语'进入圈子'已确认。我要求立即出动——重复,立即出动——第一编组:六架B-25,目标密支那北机场跑道及停机坪,高爆弹和***混装,投弹后低空扫射;第二编组:十架P-40,分两股护航,一股牵制日军战斗机,一股压制北机场高射火力。任务目的不是摧毁,是吸引,把日本人的眼睛给我牢牢钉在城北!让他们以为主攻在北边!明白?“
  
  “明白,长官。第一、第二飞行中队正在跑道待命,预计十二分钟后升空。“
  
  “告诉他们,“布林德咬紧牙关,仿佛要咬碎牙齿,“飞高点,叫得响点,打得热闹点,但别他妈的把命送在那儿。这是演戏,不是拼命!把日本人的战斗机都引上去,让他们没工夫看西边!“
  
  “是,长官!“
  
  布林德摔下电话,又点燃一支烟。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心脏还在狂跳,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引擎。他走到窗前,望着利多基地东侧那条笔直的跑道——马鲁基地在更远的后方,他看不见飞机起飞,但他仿佛能听见B-25双发引擎的轰鸣,能想象那十六架飞机编队飞越那加山脉、掠过伊洛瓦底江谷地的画面。
  
  那是他外甥的掩护。也是他亲手发出的、可能将那孩子送上死路的命令。
  
  之后是漫长的等待。比之前更折磨人,因为他已经把手中的牌打了出去,现在只能看亨特那边的骰子怎么滚。
  
  布林德又抽掉了大半包烟。烟灰缸里堆起了第二座黑色的小山。他试图在地图上标注什么,但铅笔尖折断了;他试图喝一口冷咖啡,但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他每隔三分钟就看一次表,表针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下午一点,他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一个印度勤务兵送来的三明治,面包硬得像纸板,里面夹着可疑的罐头肉。布林德咬了两口就扔回盘子里。他盯着电报机,那绿色的铁盒子沉默得像一块墓碑。
  
  下午两点,基地开始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绵密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热带细雨,把整个世界都泡成了灰绿色。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声音和电报机的咔哒声如此相似,以至于布林德几次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向那台静默的机器。
  
  下午三点半。
  
  太阳开始西斜,雨停了,利多基地的丛林里传来猴群的喧嚣,像一群幸灾乐祸的看客。
  
  电报机再次响动。
  
  这次布林德的动作更快,几乎是一种机械性的、被训练出来的本能。他抄录、翻译、核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死神的脚步,又像天使的叩门。
  
  V-E-N-I-C-E-M-E-R-C-H-A-N-T
  
  “威尼斯商人。“
  
  布林德情不自禁地锤了下桌子,大叫了一声:“好!“
  
  那声音在铁皮宿舍里炸开,把门外经过的印度勤务兵吓了一跳。尽管接下来事情将变复杂——占领机场只是开始,接下来的防御、增援、日军反扑、史迪威那个难缠的老头肯定会要求“立即、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巩固机场——但他还是由衷地为亨特这次艰难的远程突袭取得成功感到高兴。
  
  亨特做到了。那支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带着疟疾和伤口的纵队,真的拿下了密支那西机场。比利还活着——至少,这个信号证明战斗已经胜利,而胜利意味着有人活了下来。
  
  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后,布林德闭上眼,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和无名指用力揉着两侧的太阳穴,试图放松那根绷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神经。他的指腹触到青筋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像两条被困住的蛇,又像两条终于得以喘息的河。
  
  更棘手的问题接踵而至。西机场拿下后,他需要协调滑翔机编队、空降补给、增援部队的调度,还要应付史迪威——醋乔肯定会要求“立即、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巩固机场。而日本人不会坐以待毙,丸山房安不是傻瓜,一旦发现西机场失守,反扑将是疯狂的。
  
  揉完脑袋,布林德再望着窗外定了会神。窗外的椰子树在雨后微风中摇曳,远处是阿萨姆邦连绵的绿色山丘,宁静得像个世外桃源。但这宁静是假象,几百英里外,他的外甥可能正躺在跑道上流血,或者正举着枪准备迎接日军的夜袭。
  
  他拿起桌上的军线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宿舍的号码。
  
  “杨?我是布林德。“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准备好,明天跟我一起离开利多,前往密支那前线。对,就是明天。带上你的医疗队、所有能带的血浆、吗啡和磺胺。前线需要医生,比需要子弹更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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