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围城之战(9)威尼斯商人 (第2/2页)
处理完这些杂务,史迪威继续等待。
等待是战争中最折磨人的部分,比炮火更摧残神经。上午十点,亨特那边传来“进入圈子“的密语——这意味着中美混合突击队已经接近日军防线,即将发起攻击。此后,电台就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梅里尔坐不住了。这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梅支队“指挥官,脸色苍白得像纸,却硬撑着坐上一架L-5侦察机,亲自飞往密支那上空转了一圈。他回来时,军服被汗水浸透,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日军地面防空武器向我们开了火,“梅里尔瘫在藤椅上,接过副官递来的药片和水,“高射机枪,至少三挺。侦察机飞得较高,不敢贴近。不清楚突袭情况到底到底如何……“
史迪威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炮弹削掉半边树冠的榕树。一只缅甸八哥在残枝上跳跃,发出刺耳的叫声。
“去休息,梅里尔。“他终于说,“你看起来像个死人。“
“我没事——“
“这是命令。“
梅里尔被副官搀扶着离开了。史迪威回到桌前,拿起一份三天前的《星条旗报》,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想起1911年,他在天津当语言官时,曾去拜访过一位中国老秀才。那老人给他算过一卦,说他“一生奔波于异域,成于忍,毁于急“。他当时哈哈大笑,现在想起来,那老秀才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当年读不懂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墙上的挂钟是英国货,镀金边框,罗马数字,指针移动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史迪威盯着那根分针,看着它爬过XII,爬过I,爬过II……
下午三点半。
通信兵几乎是撞开门的,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长官!密支那!亨特上校的信号!“
史迪威猛地站起来,藤椅向后翻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军士手中夺过电报纸。他的手在发抖——这个在巴丹半岛撤退时面不改色的老将,这个在渝缅公路上骂过无数人的“醋乔“,此刻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电文很短,只有三个字:
“威尼斯商人。“
史迪威高兴得差点大叫起来。连日以来焦虑不安的心中,总算感到久旱逢甘露般的快意。那感觉像沙漠中的旅人终于看到绿洲,像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像——像安东尼奥在法庭上听到鲍西娅说出“割肉不许流血“时的狂喜。
是的,安东尼奥。
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变幻不定的心境,颇像莎翁那部喜剧讽刺作品《威尼斯商人》中的主角安东尼奥。那个威尼斯商人,为了朋友的爱情,向犹太人夏洛克借下高利贷,以胸口的一磅肉作为抵押。他在商船上颠簸,在法庭上挣扎,在生死边缘徘徊——但最终,智慧战胜了贪婪,友谊战胜了仇恨,喜剧战胜了悲剧。
史迪威选择这部剧名作为暗语,不是随意的。顺利拿下密支那西机场,意味着滑翔机可以安全空降,意味着增援部队可以源源不断地投入,意味着这场战役从“偷袭“变成了“占领“,从“赌博“变成了“棋局“。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在商船上颠簸的安东尼奥。他的“商船“是这支由美国人、中国人、克钦人、缅甸人拼凑起来的联军;他的“夏洛克“是日军、是英国人的掣肘、是重庆方面的猜忌、是华盛顿那些不懂战场的政客;他的“鲍西娅“——他希望——是胜利本身。
“棋局已开。“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但充满力量。
史迪威深吸一口气,迅速签发了一系列命令。他的笔尖在纸上飞舞,像一位指挥家在总谱上标注强音:
第一令:指派新调来的约翰·麦卡蒙准将,陪同身体状况欠佳的梅里尔,立即飞赴密支那,接手中美混合突击队的指挥权。亨特干得漂亮,但接下来的阵地防御和机场扩建需要更高级别的指挥官。梅里尔需要休息,但不能离开前线——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象征。
第二令:给前方的廖耀湘和孙立人发去密支那西机场已拿下的好消息。廖耀湘的新22师正在加迈苦战,孙立人的新38师正在孟拱攻坚。这两个人都是中国远征军中的虎将,但也都带着国军将领特有的谨慎——没有把握的胜利,他们不敢全力去搏。现在,密支那的喜讯就是最有力的鞭子。
史迪威在电文中写道:“西机场已控,密支那门户洞开。加迈、孟拱之敌,已成无根之木。望两兄再接再厉,速战速决,勿使倭寇有喘息之机。史迪威。“
“两兄“——他用的是中文称谓,这是他的小心机。对这些中国将军,尊重比命令更有效。
通讯兵们抱着电文飞奔下楼,电台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按键声。那些滴滴答答的电波,将穿越缅北的群山和丛林,把胜利的消息和新的命令,传达到每一个还在血战中的人耳中。
通讯兵离开后,小洋楼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喧嚣后的寂静,比之前的等待更让人心悸。
史迪威起身,走到阳台。
阳台的白色栏杆被热带阳光晒得发烫,他双手扶上去,掌心传来微微的灼痛。他望着天,试图松弛紧绷的神经。天空涌起了密云,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水的灰棉絮,从北方缓缓压过来。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腥甜气息。
缅北的雨季就快要来临了。
史迪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雨季一来,道路变成泥河,空投变成奢望,疾病会像第三支军队一样加入战斗。日军会利用雨季固守,等待“十月攻势“的反转。而他,必须在雨季全面降临之前,把足够多的部队、足够多的弹药、足够多的希望,塞进密支那那座刚刚打开的城门。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个神秘访客临走时说的话:“史迪威将军,重庆方面很关心密支那的进展。委员长说,这是证明中国军人价值的一战。“
证明价值。史迪威冷笑了一下。蒋介石想证明的,和美国想证明的,从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但此刻,在紫藤花的香气和即将到来的雨腥味中,史迪威暂时放下了这些政治博弈。他闭上眼睛,让热带的风吹过他稀疏的白发。他听见楼下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消息已经传开了,“威尼斯商人“的信号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指挥部。
他睁开眼睛,望向北方。在那里,一百二十英里之外,亨特和他的弟兄们正在清理跑道,正在收殓阵亡者,正在等待滑翔机引擎的轰鸣。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重庆,在华盛顿,在伦敦,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地图上那个叫“密支那“的小点。
“安东尼奥,“史迪威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说,“你的商船已经靠岸。现在,该收债了。“
他转身走回室内,军靴在地板上敲出坚定的节奏。紫藤花在风中摇曳,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阳台的铁皮雨棚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雨季来了。但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