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缅北攻略(50)不速之客 (第1/2页)
沙杜渣前进指挥部的小洋楼坐落在一片被炮火削平的山坡上,原是英国殖民时代某个茶叶商人的避暑别墅,如今成了中缅印战区最前线的心脏。二楼阳台向西敞开,正对着孟拱河谷方向——那里,新22师的官兵正在泥泞中与日军寸土必争。
史迪威刚刚送走到访的一位神秘客人。
那人的吉普车扬起一路黄尘,沿着盘山公路消失在莽莽丛林深处。史迪威没有下楼相送,只是站在阳台栏杆边,看着那辆橄榄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不见了踪影。
他转身走回阳台角落,那里摆着一张小马扎——不是指挥部里那种皮面转椅,而是中国农村最常见的那种竹编矮凳,四条腿看起不太稳当,坐上去还会发出吱呀声响。这是他的中国勤务兵老周从附近村寨里淘来的,史迪威坐了一次就喜欢上了,说这比美国带来的那些“高级货“更让他觉得踏实。
他一手举着玉石烟嘴抽着烟。
那烟嘴是去年在昆明时,一位云南地方士绅送的礼物。上等和田玉,雕工粗糙但质地温润,被烟草熏染多年,已经呈现出一种介于黄与棕之间的包浆色。史迪威本不抽烟,但在这个战区,烟草是少数能稳定供应的“奢侈品“。他从去年开始学着抽,起初是为了在参谋会议上保持清醒——那些冗长的汇报常常让他昏昏欲睡——后来竟成了戒不掉的习惯。
另外只手上拿着那位客人带来的中国战区最新战报,以及马歇尔给他的私人信件。
战报是重庆方面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纸张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软,上面的铅字有些模糊。马歇尔的信则是用军用信封装着,封口处有陆军参谋长的私人火漆印。史迪威还没拆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枚印鉴,感受蜡质的凹凸。
他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灰白色的雾,很快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
心中既有些郁闷又有些兴奋,更带着期待。
郁闷的是日本人大规模出动,日军兵锋所指河南方面的国民党军一触即溃,局势很不妙。
史迪威展开那份战报,目光落在“豫中会战“几个铅字上。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额头上那几道深刻的横纹像刀刻一般。战报上的数字触目惊心:日军投入兵力约十五万,国民党军第一战区部队约四十万,但战役开打不到两周,郑州、许昌相继失守,汤恩伯的第十三军溃散,豫中平原门户洞开。
“四十万对十五万……“史迪威低声念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他在中国待了七年,太清楚这些数字背后的真相。那四十万里有多少是吃空饷的“影子部队“?有多少士兵的步枪里根本没有子弹?有多少军官在战前就把军粮倒卖给了黑市?
他想起去年在重庆时,曾向蒋介石当面提出整编军队的建议,结果被那位委员长用“国情不同“四个字轻轻挡了回来。国情不同——这四个字他听得太多了,每次他想推进任何实质性的改革,都会撞上这堵无形的墙。
更让他郁闷的是战报后面附的一段情报摘要:河南民众竟趁机倒戈,帮着日本人追击汤恩伯的部队。史迪威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片焦土上,衣衫褴褛的饥民举着锄头追赶溃兵的景象。去年河南大灾荒,饿死了几百万人,而汤恩伯的部队还在横征暴敛。失去民心,这才是最致命的溃败。
他把战报放到膝盖上,换了个坐姿。小马扎发出一声抗议般的吱呀。
加迈这边新22师攻势处于停滞已好几天,他也理解廖耀湘的处境,但对廖耀湘的态度还是不满,好在孙立人帮忙传话过来,两人准备开诚布公好好谈谈。
廖耀湘。史迪威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含着一颗未熟的橄榄。新22师师长,黄埔六期,法国圣西尔军校毕业,是个有真本事的军人。史迪威还记得去年在蓝姆伽训练营里,廖耀湘带着部队进行夜间渗透演练,动作干净利落,连美国教官都挑不出毛病。那时候他对这个戴着角质框眼镜的湖南人寄予厚望,认为他是中国军队新一代军官的代表。
可现在呢?因为伤亡大了点就撂挑子,三天不理军务,把自己关在指挥所里生闷气。史迪威承认,新22师的伤亡确实惨重,日军狙击手战术阴毒,基层军官损失近六十人,这在任何军队都是难以承受的打击。但战争就是战争,哪有不死人的道理?太平洋战场上,美国海军陆战队在塔拉瓦一天就伤亡三千人,人家可没有师长罢工。
“典型的中国将军脾气,“史迪威摇摇头,烟嘴在指间转了个圈,“受不得委屈,听不得批评,一不顺心就耍性子。“
但孙立人传话过来了。那位他真正欣赏的将领——仁安羌的英雄,税警总团的灵魂,新38师的掌舵人——用他那特有的沉稳语气说:“建楚兄只是一时郁结,给他点时间,我去谈谈。“
史迪威知道孙立人和廖耀湘的交情。在这个派系林立、互相倾轧的国民党军圈子里,这两人是罕见的异类,都留过洋,都主张军队国家化,都对士兵有真正的爱惜之心。孙立人出马,应该能说服那头“湖南犟骡子“重新上路。
“开诚布公谈谈,“史迪威自言自语,“希望如此吧。“
他其实也需要和廖耀湘好好谈谈,不是以“醋乔“的怒骂,而是以某种更平等的方式。他需要让廖耀湘明白,催促进攻不是美国人的傲慢,而是整个战局的紧迫——雨季即将来临,如果不在雨季前拿下孟拱河谷,空中航线就无法改善,运往国内的物资就要断流,河南的溃败就可能蔓延到整个华中。
但他也需要听廖耀湘说说,那些连级军官的名字,那些从树上摔下来的尸体,那些带着湖南口音的最后呼喊。他史迪威·约瑟夫·沃伦,中缅印战区美军总司令,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有时候也需要从一张小马扎上,而不是从地图桌前,去理解这场战争的代价。
再有就是马歇尔私下提醒,要他注意和蒙巴顿的私人关系,若严重影响到同盟合作,马歇尔说拿着也不好办。
史迪威终于拆开了那封信。马歇尔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工整、克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参谋长本人一样。信的前半段是例行的问候和战区局势的询问,后半段话锋一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