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石佛” (第2/2页)
报告的结论极其明确。
"基于对雷曼兄弟当前资产负债表质量、商业地产敞口风险、信用市场信号(CDS利差持续走阔)、以及美国金融体系整体脆弱性的综合评估,FSC风险评估部门认为,KDB对雷曼兄弟的拟议投资面临极高的本金损失风险。建议FSC就此交易向KDB发出正式的风险警示。"
全光宇把这份报告和闵裕圣的谈判进展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两份文件。一份说"我们在谈"。一份说"不应该谈"。
在正常情况下,全光宇作为FSC的委员长,有权力直接向KDB发出风险警示,甚至可以以"危及金融系统稳定"为由叫停这笔交易。
FSC是韩国金融体系的最高监管机构,它的权力范围覆盖所有的银行、证券公司和保险公司,包括国有的KDB。
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
全光宇站起身,走到窗边。
九层的高度不算高,但足以看到汝矣岛金融区的大部分建筑。KDB的总部大楼就在视线范围内,灰白色的外墙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很普通,和周围那些玻璃幕墙的商业大楼相比,带着一种国有企业特有的朴素。
视线再往远处延伸,越过汉江,可以隐约看到北边山丘上某些建筑的轮廓。
青瓦台。
全光宇看着那个方向,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李明博。
现任总统在今年二月才刚刚上任。
他是一个商人出身的总统——现代建设的前CEO,首尔的前市长。
他上台时带着一个雄心勃勃的经济议程,核心口号是"747":百分之七的GDP增长率、人均收入四万美元、世界第七大经济体。
"世界韩国"。全球化。国际化。
让韩国的企业和金融机构走出去,在世界舞台上占据一席之地。
KDB收购雷曼兄弟,完美契合这个叙事。
一家韩国的国有银行,在美国金融体系最虚弱的时刻,以白衣骑士的姿态入主华尔街的百年投行。这是一个能让韩国民众感到自豪、让国际媒体刮目相看的故事。
青瓦台非常想要这个故事。
全光宇知道这一点,因为在过去两周里,他已经通过不同的渠道收到了至少三次来自总统府方向的"关切"。
当然,青瓦台的人不会蠢到直接给FSC委员长打电话说"你必须批准这笔交易"。韩国在1997年金融危机之后建立了独立的金融监管体系,FSC的独立性在法律上是受保护的。总统不能直接干预FSC的监管决定。
但法律上的独立性和实际上的独立性之间,隔着一片极其宽广的、由暗示、关系、人事任命权和预算拨款构成的灰色地带。
"关切"的传递方式是这样的:总统府的一位经济幕僚在某个非正式的场合——也许是一个行业协会的晚宴,也许是一个高尔夫球场的休息室——和FSC的一位副委员长"随便聊了几句"。
聊的内容包括:"总统非常关注KDB国际化战略的推进""金融监管应该在支持国家经济战略和防范风险之间找到平衡""韩国需要抓住美国金融市场低迷的历史性机遇"。
每一句话都非常正确、非常合理、极其不可能被解读为"干预监管"。
但全光宇的副委员长在听完这些话之后,会在第二天的内部会议上,用一种极其委婉的方式提醒全光宇:"委员长,在评估KDB雷曼交易时,也许我们应该考虑一下更广泛的战略背景。"
全光宇知道"更广泛的战略背景"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如果你阻止了这笔交易,总统会不高兴。
总统不高兴的后果不会是立刻把他免职——那太粗暴了,也太容易被媒体抓住。
后果会是更隐蔽的、更长期的:明年FSC的预算申请可能会被财政部"技术性地"削减百分之十五;他提名的某个副委员长人选可能会在国会确认环节被"意外地"搁置;
他本人在任期结束后希望获得的某个国际组织的职位可能会"遗憾地"落空。
这就是韩国政治的运作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