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巧合” (第2/2页)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交易室里的键盘声似乎轻了一度。
马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他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伊莎贝拉从茶水间出来,然后刻意放慢了脚步。
陆泽看着林涛。
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涛、马特,以及刚刚从茶水间走回来、站在交易室中央的伊莎贝拉,同时愣住的话。
"我怎么知道?"
林涛眨了一下眼。
"什么?"
"我怎么知道下一个是谁。"
陆泽的语气极其平淡,平淡到了一种和今天这个日子的份量完全不匹配的程度。
"IndyMaC和我的信没有关系,林涛。那是巧合。"
林涛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看着陆泽的脸,试图从那张永远读不出温度的脸上找到某种暗示——眨眼、嘴角的微动、某种"我在说反话你应该懂"的信号。
什么都没有。
陆泽的表情和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不会有任何区别。
"巧合?"
林涛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的困惑是真实的。
"我的信是关于系统性风险的。它没有提到IndyMaC的名字,没有提到任何一家储贷机构。IndyMaC的问题是Alt-A贷款和流动性枯竭,这些东西在我的信发出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至少六个月。它在这周倒,和我在周一发信,是两件在时间上碰巧重叠的独立事件。"
陆泽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媒体喜欢因果叙事。'远星预言了IndyMaC的倒闭'——这是一个好标题。它简洁,它有戏剧性,它把复杂的事情变成了一个英雄故事。但它不是事实。"
"事实是,IndyMaC死于自身的问题。我的信碰巧在它死之前四天发出来了。仅此而已。"
林涛站在门口,手指已经不再摩挲了。它们僵在了原来的位置。
他想反驳。他想说"怎么可能是巧合""你写那封信的时候一定知道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但他看着陆泽的眼睛,那双在过去六个月里从未出过错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陆泽说这是巧合,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真的是巧合。陆泽发信的时间和IndyMaC倒闭的时间纯属偶然重叠。
第二种:这不是巧合,但陆泽永远不会承认。
不管是哪一种,追问都没有意义。
"明白了,老板。"林涛说。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马特的手指重新开始在键盘上移动了。他的头回到了正对屏幕的角度。
但林涛注意到,马特敲击键盘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大约半拍:他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东西。
伊莎贝拉站在交易室的中央。
她手里拿着那瓶刚从茶水间拿出来的水,瓶盖还没有拧回去。
她听到了陆泽说的每一个字。
"巧合。"
"两件在时间上碰巧重叠的独立事件。"
"仅此而已。"
她看着陆泽办公室的方向。门还开着。她能看到陆泽坐在桌后,重新端起了水杯,目光回到了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位置。
伊莎贝拉看了他大约两秒钟。
她知道那不是巧合。
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证据。
她没有。
她没有看到过任何关于IndyMaC的内部数据,没有听到陆泽提起过这个名字,没有在任何一份交易记录或内部备忘录里发现过远星和IndyMaC之间的关联。
她知道那不是巧合,是因为她在过去六个月里坐在这个男人几米之外,每天十几个小时,看着他做的每一个决定。
贝尔斯登。不是巧合。
石油见顶。不是巧合。
公开信的时间点。不是巧合。
伊莎贝拉重新审视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的结论都是同一个——她看不透他。
她看不透他怎么知道贝尔斯登会在那个星期死。
看不透他怎么知道石油会在那个价位见顶。
看不透他怎么知道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发出那封信。
她不知道答案。她已经放弃寻找答案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当陆泽说"这是巧合"的时候,他的声音太平静了。
平到了一种只有在说真话或者说一个排练了很多遍的谎言时才会有的程度。
而她无法分辨是哪一种。
伊莎贝拉把水瓶的盖子拧上了。动作很慢,金属螺纹咬合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咔"声。
全世界都因为这封信掀起了风暴,但远星的交易室很安静。
就像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