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贪婪与恐惧 (第2/2页)
那个能源分析师还在喊,声音被调成了静音,但嘴唇的动作和夸张的手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癫狂的热度。
然后他把目光移到了左边的另一块屏幕上。那上面播放的是彭博电视,一条滚动字幕正在屏幕底部缓缓爬过:
【美国五月失业率跳升至5.5%,为2004年以来最高。新增非农就业人数连续第五个月为负。】
两个画面。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在崩塌。另一个世界在狂欢。
它们不可能同时是对的。
"林涛。"陆泽的声音很平静,"你看一下那块屏幕。"
他指的是CNBC那块。
"那上面在喊什么?"
"一百五十……两百美元。"林涛说。
"再看那块。"
陆泽指向彭博电视的滚动字幕。
林涛看了一眼:"失业率5.5%。"
"一边是失业率四年新高。另一边是原油单日暴涨十美元。"
陆泽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现象。
"你觉得这两件事,哪一个会先纠正另一个?"
林涛没有回答。
"油价今天涨到141,不是因为世界上突然多出了一百万桶的需求缺口。"陆泽说,"是因为恐惧。是那些从信贷市场里逃出来的、无处可去的钱,在拼命往这个池子里挤。"
"这种钱推动的上涨,和基本面推动的上涨,有一个本质区别。"
他看着林涛。
"基本面推动的上涨是慢的、稳的、有支撑的。你可以慢慢离场。"
"恐惧推动的上涨是快的、猛的、没有根基的。它涨得有多快,将来跌得就有多猛。而当它掉头的时候,不会给你从容离场的机会。"
林涛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陆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昨天我们按计划出了第一批。今天涨了十美元。你觉得我们卖亏了。"
林涛没有否认。
"如果今天不出第二批,明天又涨十美元。你会觉得昨天的决定是英明的。"
"但如果今天出了第二批,后天又涨了十美元——你又会觉得今天卖亏了。"
陆泽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任何严厉,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林涛,你知道这种心态叫什么吗?"
林涛沉默了。
"这叫让市场替你做决定。"
"市场涨了你就觉得不该卖。市场跌了你就觉得该卖。你的判断永远比市场慢一拍,永远在追着价格跑。"
"而计划存在的意义,就是在你的情绪被市场绑架的时候,替你做出那个你自己做不出来的决定。"
陆泽把视线从林涛身上移开,扫过马特和伊莎贝拉。
"昨天我说了,按计划分批清仓。今天的计划没有变。不会因为涨了十美元就变,也不会因为跌了十美元就变。"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简短,像是在下达战场上的指令。
"马特,期货多单继续出。冰山单,分批,和昨天一样的节奏。"
"伊莎贝拉,深度价内的期权,联系高盛和大摩的场外柜台,要求提前结算一部分。趁现在市场情绪亢奋,他们的报价会比平时好。"
"林涛。"
林涛抬起头。
"你的任务不是盯着油价。油价不是你的事。"
陆泽看着他。
"你去盯标普和VIX的远期看跌期权。场内的。看看什么价位有流动性,什么深度能吃得下。不要急着下单,先把情况摸清楚。"
林涛愣了一下。
标普的看跌期权?
他们刚刚还在讨论要不要继续持有原油的多头。现在老板让他去看标普的空头?
"套出来的现金,先归集到一起。"
陆泽对伊莎贝拉说,"我们很快要用。"
他拿起咖啡杯,走回办公室。
在门口停了一下。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遵守计划。计划不是在行情平淡的时候用的。计划就是为今天这种日子准备的。"
门关上了。
交易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马特第一个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十指落回键盘,开始拆分当天的减仓指令。
算法启动。
冰山单挂出。
伊莎贝拉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高盛的场外交易台。
"我是远星资本的伊莎贝拉·陈。是的,我们要提前结算一部分多头期权合约。"
林涛最后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那个还在往上跳的数字——142.17——然后把目光从原油走势图上移开,切换到了CBOE的标普500期权链界面。
密密麻麻的行权价和报价数据铺满了整个屏幕。
他开始逐行扫描,寻找那些远期深度价外看跌期权的流动性分布。
电视机里,画面又切了回来。
不是那个能源分析师了。
是另一个城市的另一条队伍。排队的人从一扇玻璃门一直延伸到了街角。
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写着"失业救济申请处"。
队伍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六月的阳光下热得直哭。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麻木,而是那种已经把所有能哭的眼泪都哭完之后的、干涸的平静。
林涛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了一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扫描标普的期权链。
在他身后的大屏幕上,两个世界还在同时运转。
一个在排队。一个在暴涨。
而在这间安静的交易室里,一场涉及数十亿美元的战略大撤退,正在油价最癫狂的涨声中,悄无声息地推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