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3章 回忆 (第2/2页)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收回目光,朝宝忠和冯禧正身上各扫了一眼,声音沉缓却不容置喙:
“传朕旨意。崇嫔搬去苏妃宫里,查清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崇嫔。”
“第二,这件事给朕查到底。辛大茂背后的人,递毒的人,纵火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最后,皇上目光落在宝忠身上:
“第三,若刺客真冲崇嫔去的,那她搬到苏妃那儿,反倒给了那人第二次机会。你盯紧苏妃宫外头,谁在附近探头探脑,就给朕拿住。”
“辛大茂死了,线不能断。他那几年的行踪、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一桩一桩翻出来。”
最后皇上抬起眼,望向殿外被日光烤得发白的地砖,不知是说给宝忠和冯禧正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布局。”
宝忠和冯禧正彼此相望一眼,同时躬身:“是,皇上。”
“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两人无声退至殿门,轻手轻脚将殿门合拢。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盆里细碎的融裂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养心殿里慢慢化开。
皇上闭眼轻叹一声,脑海里回荡着冯禧方才那两个字:“宓妃。”
思绪不由拉回到十七年前。那年也是入夏不久,三年一次的选秀。
在一众秀女中,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站在人群里,没有刻意争艳,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当场给了封号,册了嫔位。宓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那一年,两个人琴瑟和鸣,他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
入宫不过一年便有了身孕,他大喜,放话说只要生下皇子,便封她为贵妃。
从选秀封嫔,到怀胎晋封,再到诞下皇子册贵妃,一步一阶,全是未有的恩典。
大周开朝以来,从没有一个人走得这样快。
他亲自给未出世的孩子取名为政胤,寄望于他将来能承大统,福泽万民。
可那年偏偏天灾不断,洪水、蝗灾、瘟疫接踵而至,太后也染了病。
钦天监占卜出来,说是宫里有妖孽,方向正指长春宫。
他起初不信,可前线败仗连连,朝臣和后宫跪了一片,求他处死宓妃以保江山。
后来孩子出生,瘟疫依旧不散,钦天监又说那孩子将来是暴君,会残害手足、祸乱社稷。
他坐在龙椅上,听着殿外一声高过一声的“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手里的折子攥出了印痕。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那一夜,他赐了毒酒。
她跪在面前,抬头望他,声音薄得像殿外将散未散的雾:“皇上,你信过臣妾吗?”
他握着那杯酒,指节泛白。那个“信”字卡在喉间,像一根咽不下的刺,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眼底的光一簇一簇地灭下去,仿佛等了太久,终于等来一个她早已猜透的答案。
“政胤……是你给孩子取的名字。你记着就行。”
说完,她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搁回案上,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根弦断了,又像她这一生落下的最后一个句点。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呼吸彻底停了,也没敢走近一步。隔着几步远,看着她慢慢合上眼睛。
殿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得像敲在棉絮上。
他想起她坐在榻上,低着头缝一件小衣裳,针脚细密,烛光把她侧脸的绒毛镀成金色。
她抬起眼来笑了一下,说:“政胤……这名字真好听,等他长大了,会像你吗?”
他那时笑着回她:“政胤是你和朕的儿子,自然都像我们两个。”
那晚他一个人坐在殿里,坐到烛火燃尽,坐到天色泛白。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起身的,又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