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喜帐 (第2/2页)
“余家喜帐一顶,红绸四丈八,金线两把,桌围二张,椅披十二副。早晨卯正出库,余家小厮阿福签收,梁记伙计阿贵押送。”
他念得慢,怕门外听不清。
“椅披每副三尺二,十二副合三丈八尺四,余下一丈不到裁结、走边、补扣。红纸封记在喜帐下头,等余家席后结尾款。”
“十二副若都裁够,路上少了,账上看不出来吧?”
小翠站在门外,眼睛跟着算盘走。
梁成安指尖停在算盘珠上,凤娘的帕子慢慢放下。
“梁太太,椅披缺两副!堂屋里主位两张椅子还光着,陆家送亲的人坐在廊下等。新娘子脚都搭轿板了,火盆摆在门前,吉时一过,余老爷要拿我开刀!梁记早晨明明应十二副,怎到堂上只数出十副?”
轿旁忽然炸出一阵喊。
余家管事穿红绸马褂,帽子歪到一边,汗顺着鬓角滚进脖领。
他推开人群冲到铺口,开口带喘。
铺口一静,唢呐偏在此刻拔高,听着更急。
瓜皮帽一拍大腿,幸灾乐祸的腔调刚冒头:“这事可大,拜堂少红,兆头不——”
吴岭端着盖碗往茶桌上一放,瓷盖碰碗沿,清脆一声。
“喝茶可以,说人家喜事,先让茶碗站稳。茶钱不付,嘴里吐出来的吉凶不作数。”
瓜皮帽被打断,手停在半空。
“长顺街旧规,红事门前少判官。真有本事,去替余家找椅披;没本事,吃你的茶,等会儿抢块喜糕回家哄娃儿。”
老周头嘿嘿一笑。
“查送货簿,查阿贵手印,再查余家签收。管事,你把话说清,阿福今早在哪儿?”
红纸封被一只手摁在柜台上,封角压出一道褶。
梁太太没有先责人,而是先叫梁成安。
“阿福随花轿去了陆家,压根没在库房门前。我刚才去问,堂屋说小厮只认得十副,剩下两副没人见。可送货簿上若真有阿福手印,那就是有人冒他的名。太太,账回头再查,眼下堂上缺红,陆家人脸色已经挂不住了。”
管事急得跺脚。
梁成安翻到送货页。红纸下压着一枚歪手印,旁边写着“阿福”。
墨迹深浅不匀,指纹边缘糊开。
他俯身闻了闻,又拿起案边旧纸对照,眉头拧紧。
“手印旧墨兑新水,名字却是急笔。阿福从前签收写‘福’字,口封得圆,这里封口开着。阿贵押送那栏手印倒真。”
梁成安抬头,声音穿过铺口。
“先补堂上两副红,账记急补,余家管事按印。后头找阿贵,问他从梁记门口到余家库房,中间谁接过货,谁让他离开一步。”
“现在还要按印?新娘子在轿里坐着,媒婆把吉话翻来覆去讲,火盆炭都要塌了。”
管事脸上青红交错。
“按印只耗一口气。若不按,等席面散了,两副椅披会变成梁记少送,或变成余家赖账。喜帐下头不能糊成一团,糊了,明日整条街都拿红纸当白纸撕。”
送货页被梁成安推到柜台边,红泥盒打开,摆在管事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听见儿子这番话,柜台后的梁太太随即转身吩咐伙计开压箱。
压箱红绸是梁记门面货,平日只给大户看样,锁扣一开,里头绸面亮得逼人。
伙计不敢动剪,梁成安亲自量尺,尺杆在绸上压过,留出走边。
剪刀咔嚓咔嚓,声响比锣还清。
“梁太太,裁好的红绸若只搭椅背,敬茶时一扯就翻边。针脚不必密,先把四角压住,再用金线绕结,堂上看得见红,看不见背面乱。我会给花篮缝湿布口,手不算快,胜在不拖线。您若许,我只碰这两副,不碰别的。”
小翠把花篮放在门槛外,先去借水洗手。
“小翠,你帮余家赶吉时,不算给梁家献殷勤。可若针脚乱,红绸坏在你手里,我照价要你赔。”
这回柜台后没拦,一卷金线落到笸箩里,指尖在笸箩沿敲了两记。
小翠接过针,先把线头在舌尖轻轻抿齐,又觉不妥,拿湿布擦过再穿。
她坐在门边矮凳,膝上铺一块旧白布防灰,红绸搭在白布上,手腕压住一角。
针从背面进,正面出,金线绕过角花,三针一扣。
她做得急,指腹被针尖扎出血珠,凤娘眼疾手快,拿帕子按住她手指,再把帕子翻面藏起红点。
“小姑娘,手疼就慢半拍,别把血沾红绸。”
凤娘凑近,声音只给她听。
“梁太太眼睛毒,她看你会不会抢功,更看你会不会慌。你只当这布不是梁家的,是你篮里最贵一朵花,坏了今日没饭吃。”
“我晓得。花有花价,布有布价,人的手若被人当白使,日后再红的日子都要发灰。我帮这一回,是因新娘子在轿里等,不因梁家门高。”
小翠点头,没抬脸。
针脚在她手下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