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点灯引众(4200) (第2/2页)
陆远却没退。
他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那道雾里的影子,连呼吸都压得极稳。
这时候先退,便是把门让出去了。
关外山里的老路子,最讲究一个「门面」。
你若是硬冲,未必立刻就出事。
可你一旦心先虚了,气先散了,给了对方台阶。
那就跟把自家门槛掀开让邪东西跨一样,後头再想收,便难了。
那影子仍站在雾中,身形不高不矮,肩膀塌着,像是被什麽重物压久了的人。
偏偏它站得极稳,双脚微微内扣,竟有几分老年人作揖时那种熟门熟路的规矩。
它的「脸」仍旧是那张白纸一样的东西,平平贴在前头,像是刚糊上去没多久,边角却已经微微发卷。
那两点黑洞似的眼窝,一动不动,里头像压着一口深井。
陆远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不是活人。」
周衡几乎是咬着牙问:「那、那是啥?」
陆远目光没偏,只道:「纸脸借身,阴口替声。」
「这是借路煞,不是正身。」
他这话一出,林照玄立时醒过味来,低声道:「是坛口里养出来的「过门童」?」
陆远点头道:「差不多。」
「关外老法里,有些邪坛不直接放煞,先养纸面、草身、灯影这一类的东西,叫它们替主坛去试人心、试脚步、试胆气。」
「你若是让了路,它便算你认了门。」
「你若是顶了回去,它就会记你的气。」
他说着,袖口微动,已然把一张黄符捏在了指间。
那黄符不是先前画给小平头的那种护身用符,而是临时压路的「问路符」。
陆远没有急着催符,只先沉住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印。
右手三指并拢,拇指压无名指根。
左手掌心微空,食指轻点右腕。
两臂不实不虚,像抱一口看不见的圆炉。
这不是寻常街头神汉乱比的架势,而是道门里极讲究「存气不散、抱元归中」的手法。
人在山口、岔道、阴风口前,先把自己身上的气收住,再以印定神,以神压气,最後才问路。
陆远闭了闭眼,开口低诵:「天有天门,地有地户。」
「人有三魂,路有八数。」
「借者有凭,过者有度。」
「不明来历,不开阴路。」
「吾今问道,不问邪徒。」
「吾今借步,只借正途。」
「急急如律令,显形。」
「显形」二字落下,陆远指尖微弹,黄符竟无火自颤,边角轻轻一抖,像有一股看不见的风从符纸下穿过。
那雾中的纸脸影子也随之一晃。
周衡看得眼睛都直了,差点儿脱口喊出来,又被陆远一个眼神死死按住。
只见那影子原本平平贴着的「脸」竟慢慢鼓起一处,像里头有什麽东西撑了起来。
紧接着,左边眼窝处的黑洞微微一缩,竟显出一条极细极细的缝,像是纸面下藏着真正的眼。
那眼一现,四周的雾竟像活了一样往後缩了缩。
宋清禾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它、它在看咱们。」
陆远缓缓道:「是记。」
说完,他忽地将那张黄符往前一送,口中短喝:「去!」
符纸离手的一刹那,原本轻飘飘的黄纸竟像被一口无形之风托住,稳稳朝着雾中飘去。
落点不偏不倚,正贴在那纸脸影子胸口。
一声极轻的「嗤」响传来。
像热铁进了冷水。
那影子肩头猛地一抖,胸前纸面瞬间泛起一圈灰白的焦痕。
焦痕不大,却像在那张「脸」上开了个洞,露出底下黑沉沉的一层。
随即,一股难闻的甜腥气猛地冲了出来。
林照玄脸色一变:「它底下有血!」
陆远冷声道:「是供过的香油混了屍气。」
「这东西不是自己生的,是人拿坛气和阴供喂出来的。」
他说完,脚下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山坳里仿佛无形中有一条线被他踩住了。
雾气微微震荡,那纸脸影子竟也跟着往後退了半寸。
陆远擡起头,目光冷硬,手中第二道印已然成形。
左手拇指压中指根,食指、中指并竖如剑,小指内扣,掌心横平,像一把看不见的短刃横在胸前。
他低声诵道:「东方木德,南方火明。」
「西方金肃,北方水停。
,「四方有令,百邪不灵。」
「借我一印,断你伪形。」
「若为纸祟,当受火刑。」
「若为阴身,当受雷惊。」
「急急如律令,斩!」
最後一个「斩」字出口,陆远并指向前一切。
那一瞬,众人只觉得眼前仿佛有一道极短极利的寒光从空气里掠过。
虽看不见,却叫人下意识想闭眼。
那纸脸影子胸前的焦痕猛地裂开,黑气从里头一缕缕往外泄,像被刀口豁开了皮。
影子猛地往後一晃,双手擡起,似乎要捂住胸口。
可那两只手擡到一半,竟忽然变得僵直,像纸糊的胳膊被什麽硬生生顶住了一样。
下一刻,它那张原本没有五官的纸脸上,竟浮出了一道极细的嘴缝。
那嘴缝先是抿着,随後慢慢咧开,露出一排发黑的牙。
周衡「啊」了一声,整个人差点蹦起来:「它开口了!」
陆远脸色微变,低喝:「别看它嘴!」
可还是晚了。
那嘴一开,山坳里立刻响起一阵极轻的「哧哧」声,像有人在暗处一口一口吹着冷气。
紧跟着,四周雾气里竟隐隐现出更多模模糊糊的影子。
有高有矮,有瘦有胖,全都像那纸脸一样,面上糊着一层白,站在雾深处,不动,也不走,只是慢慢朝这边「转」过来。
林照玄脸色大变:「还有?」
陆远却像是早料到了,眼底寒意更重:「这不是一具。」
「这是点灯引众」。」
「意思就是,它不是单个出来试路的。」
「它一张口,後头那些被它引着的「影身」也会跟着醒。」
「这地方的主坛,果然不止养一层。」
陆远说话时,那些雾中的纸脸影子已然缓缓逼近。
它们并不真正走路,而像是被雾托着、被风推着,一寸寸挪近。
每一张脸都白得瘮人,眼窝里一片黑,嘴缝则慢慢裂开,像是在等一声号令。
王成安与许二小只觉得头皮发炸,牙关都开始打颤:「陆哥儿,这些东西咋这麽多?」
陆远压低声音:「它们闻着生气了。」
「刚才那一张被我破了脸,坛里头便知道,外头来的是个懂路的。」
话音刚落,山道另一头忽然「咚」地又是一声。